地下符文厅的空气比昨天更沉了。
赵星盯着墙上那行联邦标准代码,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七十二小时的反复测试只确认了一件事——墙不是没听见,而是在判断谁值得回应。
“所以结论是,”老周蹲在操作台旁,手里转着一块测试石板,“我们最先进的跨文明通讯方案,现在得靠你敲膝盖来找节奏。”
“你闭嘴。”
赵星没抬头。他把昨天记下的那串敲击节奏又看了一遍——膝盖骨、指关节、指骨第二节,三种力度,四种间隔。这不是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更像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问候方式。
陈主管站在三步外,双手抱胸,目光在墙面和赵星之间来回扫。他身后站着三个记录员,每人面前摊着一块石板,笔尖悬空,随时准备记录。
“再试一次。”陈主管说。
赵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墙面前。符文墙表面泛着暗青色,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沉睡的虫卵,偶尔闪烁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把右手贴在墙面上,指关节弯曲,按照昨天摸索出的节奏敲了三轮。
第一轮:膝盖骨力度,两短一长。
第二轮:指关节力度,三短。
第三轮:指骨第二节力度,一长两短。
墙面的温度没有变化。符文也没有亮起。
“没反应。”记录员小声说。
“等。”陈主管没动。
又过了十几秒,墙面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任何已知文字,而是半联邦代码、半道门义项的混合体,像是两种语言在墙内被强行拼接到了一起。
赵星眯起眼,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问话者的……立意……已核验。”
老周手里的石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它说什么?”老周爬起来,“它说核验?它他妈怎么核验的?”
赵星没回答。他盯着墙面上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墙不是在做格式转换——它是在识别提问者的身份和意图,然后决定是否回应。
陈主管走上前,压低声音:“继续问。”
赵星咽了口唾沫,把联邦标准问句重新组织了一遍,尽量用最简单的词汇,配合那套敲击节奏,逐字逐句地敲进墙面:
“我们是……联邦跨文明大使馆……天衡宗使馆区……想建立……稳定通讯协议。”
墙面上那行字开始变化。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从暗青色转为淡金色,然后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联邦……跨文明……天衡宗……协议。”
字迹稳定地停留了约十秒,然后又开始变化:
“赵星。”
赵星愣住了。
“它叫你名字。”老周的声音有点发抖,“这玩意儿认识你。”
陈主管猛地转头看向赵星:“你之前单独来过?”
“没有。”赵星摇头,“昨天之前我连这面墙都没见过。”
墙面上的符文继续跳动,像是在核对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又一行字浮现:
“你是……敲击者……第一个……用正确礼法……提问的人。”
赵星和老周对视一眼。
“正确礼法?”老周压低声音,“那套敲膝盖的破节奏?”
“它认为是礼法。”赵星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墙面上那行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墙说我是第一个用正确礼法提问的人。那之前那些失败的测试——那些用标准联邦协议、用道门义项、用两种语言混合的尝试——它全都收到了,只是觉得那些提问方式不对,所以没回。”
陈主管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面墙一直在筛选回应对象,而筛选标准不是语言,是提问者的……姿态?”
赵星点头:“更像是在确认提问者是否遵循了它认可的规则。”
墙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提问者的立意……已确认……可继续。”
赵星深吸一口气,把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敲进墙面:
“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来过吗?”
符文墙沉默了。
那段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正在处理”的停顿,更像是在犹豫,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否该回答。
然后墙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早有人……以更古老的礼法……问过类似问题。”
赵星的手僵在墙面上。
“谁?”他敲进去。
墙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浮现出一行字:
“对方带着……离群之心。”
“离群之心”这四个字格外清晰,像是符文墙特意加重了笔画,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主管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三个记录员:“刚才那段,记下来没有?”
“记了。”最年轻的记录员举起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符文墙的每一段回应。
陈主管走过去,盯着石板看了几秒,然后抬头:“把这段标成‘旧协议匹配’。”
“什么?”老周凑过去,“什么旧协议?”
陈主管没回答,只是看着赵星:“继续问。问它‘离群之心’是什么意思。”
赵星照做了。
符文墙的回应来得很快:
“离群之心……是指……那些不认同……当前道路的人……他们用更古老的礼法……来问路。”
“他们问什么?”赵星敲进去。
“他们问……是否还有……另一条路。”
墙面上那行字停留了约五秒,然后开始慢慢淡去。符文墙的温度也开始下降,那些符文像是完成了任务,重新陷入了沉睡。
赵星收回手,转头看向陈主管:“墙说的‘另一条路’,是指什么?”
陈主管没回答。他盯着墙面上最后那行字的残影,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把今天所有的记录封存。”他转头对记录员说,“纸本记录全部锁进保险柜,电子记录暂时不上传。”
“不上传?”老周皱眉,“按流程,所有测试数据都要同步到使馆数据库——”
“我说了,不上传。”陈主管打断他,“等我和大使沟通后再决定。”
赵星看着陈主管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离群之心’指的是谁。”他说。
陈主管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使馆内部,最近确实有人在推动另一种接触方案。他们认为联邦的官方路径走不通,应该尝试用灵天大陆本土的方式来沟通。”
“古法派。”赵星说。
陈主管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他们接触过这面墙。”老周说,“而且比我们早。”
墙面上最后那行字的残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符文墙恢复了暗青色的沉睡状态,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变了。
赵星站在墙面前,看着自己刚才敲击的地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刚打开一扇门,却发现门后已经有人来过,而且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我们以为自己是第一批接触者。”他低声说,“结果墙早就在跟别人对话了。”
陈主管叹了口气:“更麻烦的是,墙对古法派的礼法更熟悉。它回应他们更快,回答也更完整。”
“这意味着什么?”老周问。
“意味着我们不是唯一的沟通渠道。”陈主管说,“而且我们的渠道,可能不是最优的。”
赵星转头看向墙面上那些沉睡的符文,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墙说我是第一个用正确礼法提问的人。那古法派用的礼法,它为什么没说是‘正确’的?”
陈主管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皱起眉:“你是说——”
“墙在区分。”赵星说,“它认可古法派的礼法更古老,但没把它定义为‘正确’。它说我是‘第一个用正确礼法提问的人’,意思是古法派的礼法虽然被它识别了,但可能不被它认可。”
老周挠了挠头:“所以墙在挑人说话,而且它还分等级——谁用对了礼法,它就配合;谁用错了,它就沉默;谁用了它认可的‘最正确’的礼法,它就点名。”
“点名。”赵星重复了这个词,心里突然一阵发冷。
墙会点名。
它知道他的名字。
这意味着,从他把手贴在墙面上、用那套敲击节奏开始,墙就已经在确认他的身份了。它不是在和“联邦大使馆”对话,而是在和“赵星”对话。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智能了?”老周低声说。
陈主管没回答。他走到墙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然后转头看向赵星:“明天继续。但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大使?”赵星问。
陈主管沉默了几秒:“包括大使。”
赵星看着陈主管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陈主管不是在隐瞒信息,而是在保护他们。
因为如果古法派已经通过这面墙建立了优先通道,那联邦使馆内部,很可能已经有人站在了另一边。
而那个人,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记录员合上石板,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保险柜。陈主管锁好柜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走吧,先吃饭。”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赵星点点头,转身跟着老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符文墙。
墙面上,那些符文又闪烁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赵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墙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它记得谁先来,谁后到,谁用对了礼法,谁带着离群之心。
而它选择在什么时候告诉谁什么信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他走出符文厅,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赵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还留着刚才敲击墙面时的触感——那种微凉的、带着轻微弹性的触感,不像石头,更像是在敲一块活的皮肤。
“下次,”老周突然开口,“你试试用左脚敲。”
赵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用右手敲,它就知道你是右撇子。”老周一本正经地说,“万一它觉得左撇子更有礼貌呢?”
赵星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墙在筛选。而且它筛选的标准,可能远不止礼法和立意那么简单。
它可能已经在评估每一个接触者了。
而他们,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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