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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春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地上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

    不是因为马工头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工地上实在没什么人了。从腊月二十开始,工友们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掉——湖南帮是最早走的,七八个人包了一辆面包车,大包小包地塞进后备箱,闹哄哄地开出了工地大门。接着是四川的几个,扛着编织袋去赶火车。再然后是老孙,他把铺盖卷捆得四四方方的,往肩上一甩,说了一句“明年见”,转身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到了腊月二十三,八个人的工棚只剩下李穗满和赵大河两个人。

    “穗满,咱也回吧。”赵大河坐在空荡荡的下铺上,一边抠脚一边说,“我娘都托人带三回话了,问我啥时候回去。”

    李穗满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把最后一页的笔记整理完。郑师傅前几天回家之前,把一本旧的《建筑施工手册》塞给了他,说“过年没事翻翻,别把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子”。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看那本手册,已经看了三分之一。

    “明天走。”李穗满合上笔记本,“今晚去跟郑师傅说一声。”

    “郑师傅不是早走了吗?”

    “他后天走,回东北。”

    赵大河挠了挠头,“他不是说家在东北吗?那得坐几天火车?”

    “他说三天两夜。”

    “我的妈呀,那不得坐到屁股生疮。”赵大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咱去街上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回去。”

    李穗满点了点头。

    省城的大街上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路灯杆上挂了大红灯笼,沿街的店铺门口贴上了春联,一家音响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路边有小贩摆摊卖年货——花生瓜子、糖果饼干、烟花爆竹,红彤彤的一片。

    赵大河买了一兜子东西:给他爹买了两瓶白酒,给他娘买了一件红色的棉坎肩,又给他妹妹买了一条围巾。挑东西的时候他倒是很认真,每一样都要拿起好几个来比,最后挑的都是最便宜的。

    “这个棉坎肩我娘肯定喜欢,她老念叨腰冷。”赵大河把棉坎肩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就是这做工不咋地,你看这扣眼锁得歪歪扭扭的。”

    李穗满没怎么买东西。他兜里的钱不多了,寄了三回钱回家,自己只留了最基本的开销。他在年货摊前转了好一阵,最后只买了三样东西:一瓶擦脸油,茉莉花味的,给母亲——她每年冬天手上都裂口子;一双棉鞋,给妹妹小禾——她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实在磨得不行了;还有两包糖,一包水果糖一包奶糖,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们分。

    赵大河看着他手里那点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赵大河忽然问:“穗满,你想家不?”

    李穗满拎着那兜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想。”

    “我也想了。”赵大河哈了口白气,白气在他脸前面散开,“以前在家的时候嫌我爹天天骂我,嫌我娘唠叨。出来了才知道,有人骂有人唠叨挺好的。”

    那天晚上,李穗满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郑师傅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一个帆布提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烟,再加上那个磕得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就是全部了。桌上那些图纸已经收起来了,只留了一盏台灯和几本旧书。

    “郑师傅,我们明天走了。”

    “嗯。”郑师傅叼着茶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东北的榛子,比你们那边的香。”

    李穗满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的榛子颗颗饱满。他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但他知道东北离这儿有多远,能带回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谢谢郑师傅。”

    “别谢。”郑师傅坐下来,把茶缸拿下来喝了一口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穗满在他对面坐下。

    “过完年你还回来吧?”

    “回来。”

    “那就行。”郑师傅放下茶缸,难得地没有叼回去,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你是我这几年在工地上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我教过好几个人,但坚持下来的不多。有些人就是想多挣两个钱,够用了就不学了。你不一样。”

    他看着李穗满的眼睛,“你是有脑子的人,别把脑子荒废了。”

    李穗满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郑师傅翻了好多年的老书,现在在他手里。他忽然觉得这本不厚的书沉了很多。

    “郑师傅,我家里穷。”他抬起头来,“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我妹妹还在念书。我得多挣钱。”

    “挣钱没错。”郑师傅点了点头,“但挣钱也有长远和短浅之分。搬水泥挣钱快,但你搬一辈子水泥,也就挣那个钱。学会技术,当上施工员,挣的是另一份钱。再往上走,懂预算、懂管理、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你挣的又是一个层次的钱。你选哪个?”

    “选最远的那个。”

    郑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倒过来扣在桌上,“那就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你爹走得早,没人教你,但你遇上了我。我教你不是因为你好心——工地上好心人多了去了,我不可能每个都教。我教你是看你聪明,也看你有心。你可别让我的功夫白费。”

    “不会。”李穗满说。

    郑师傅把搪瓷缸子又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工地上已经没什么灯光了,塔吊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些没盖完的楼架子静悄悄地立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郑师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这片工地。他在这片工地上待了四年,看惯了脚手架搭起来又拆掉,看惯了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浇进去,看惯了光秃秃的楼架子穿上瓷砖和玻璃变成漂漂亮亮的大楼。然后他就要走了——明年马工头接了新项目,他也得跟着换个地方。

    “穗满,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郑师傅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李穗满没答话,等着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徒弟。”郑师傅看着窗外,背影微微弓着,“跟你差不多,农村出来的,聪明,肯学。我把什么都教给他了——图纸、算量、施工组织、现场管理。他学得很好,几年就能独当一面。后来他自己出去包工程,干得挺大。再后来有一年冬天,工地出了事故,他去处理,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他停了一下,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

    “他走的那年,跟你现在一样大。”

    屋里安静了很久。李穗满看着郑师傅的背影,看着他那微微驼着的肩膀和花白的后脑勺。他忽然觉得,这个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的老技术员,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那本书,”郑师傅回过头来,指了指李穗满怀里的《建筑施工手册》,“就是他留下的。你好好看。”

    李穗满把手放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手指摸到磨得起毛的边缘,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

    “行了,别在这里杵着了。”郑师傅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脸,“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赶路。别在我这儿磨叽。”

    李穗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郑师傅,明年回来,我一定把那本手册看完。”

    “废话。不看你看什么?”

    李穗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化工厂那股熟悉的酸呛味,但今天他觉得这股味道没那么难闻了。

    第二天凌晨,李穗满和赵大河坐着工地上最后一班去车站的三轮车离开了工地。蹬车的人换成了门卫老张,他也要回家了,顺路把他们捎到长途汽车站。三轮车经过工地大门的时候,李穗满回头看了一眼。

    工棚的铁皮顶子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搅拌机安静地蹲在原地,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睡着了的长颈鹿。这片工地在过去四个多月里收容了他,给了他第一份工钱、第一群朋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现在他要离开它一小段时间。

    “再看啥呢?”赵大河问。

    “没看啥。”

    “舍不得啊?”

    “没有。”李穗满把头转回来。他撒谎了。他确实有点舍不得。

    长途汽车站里人山人海。

    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里夹着各种颜色的编织袋——红的蓝的绿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给家里带的年货。有人扛着整箱的苹果,有人拎着活鸡活鸭,还有个大爷挑着扁担,两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在人群里左躲右闪,愣是没让扁担上的东西掉下来。

    赵大河去排队买票,李穗满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两块空地坐下来等。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孩,膝盖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小孩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妇女看见李穗满在看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小,坐车不老实,闹了半宿了。”

    “回家过年?”李穗满问。

    “回家过年。”妇女点了点头,“在省城打工,一年没回去了。家里老人想孩子,孩子也想爷爷奶奶。”

    她说着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脸上的笑是疲惫的,但眼里有光。

    李穗满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等了他一年?不对,不是一年。他才出来四个多月。但这四个多月,在母亲的心里,大概比一年还长。

    车票买到了,下午两点的车。李穗满和赵大河在候车室里一人吃了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咽下去。等车的时候,赵大河把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李穗满拿出郑师傅给的那本手册,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继续看。候车室里的声音吵得要命——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旁边一群人在大声打牌,角落里一个小孩在哇哇大哭——但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这些声音。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赵大河摇了摇头。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六个钟头,到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回河湾村的三轮蹦子早就没了,两个人只好在车站门口找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给了两块钱,坐在车斗里继续走。

    拖拉机在土路上突突突地颠了快一个钟头,冻得两个人缩在车斗角落里,把编织袋挡在身前挡风。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省城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因为灯光太亮了。但河湾村的夜空还是老样子,星星大得像要掉下来。

    “穗满你看,北斗七星。”赵大河指着天上。

    李穗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勺子,勺柄指向北方。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他和赵大河经常躺在打麦场上看星星,比赛谁能找到更多的星座。那时候他们还小,不懂什么叫生活,不知道什么叫离家,以为河湾村的天地就是整个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世界比河湾村大得多,但河湾村是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道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星光下现了出来。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夜空里,像一幅用墨汁画出来的画。村子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到了。”李穗满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被颠得发麻。他把行李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朝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老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灶房里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李穗满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在工地上搬了四个多月的水泥,被钢管撞过膝盖,被水泥烧过手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搅拌机的轰鸣声入睡——他从来没哭过。但此刻站在自家院门口,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柴火味,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灶房里的锅碗声停了。几秒钟后,门帘掀开来,秦淑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还系在身上,两只手湿漉漉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圈银白色的轮廓。她看着院门口站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回来了?”她说。

    就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和四个月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李穗满说。

    秦淑兰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草屑摘掉,又替他把衣襟扯平了。那动作跟送他走那天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出去闯荡了四个多月,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

    “吃饭了没?”

    “没。”

    “锅里有饭,我热一下。你把东西放下,洗把脸。”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李穗满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瘦了,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比四个月前深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李小禾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哥!”

    她几乎是跳着跑过来的,棉鞋在地面上踩出咚咚的响声。跑到李穗满面前,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他,“哥,你黑了,也瘦了。”

    “工地上的太阳大。”李穗满笑了笑,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包东西,“给你买了双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李小禾接过棉鞋,愣了一下。她把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给我买了鞋?”

    “嗯,你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磨得不行了,冬天穿不暖和。”

    李小禾把棉鞋抱在怀里,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堂屋里,秦淑兰已经把饭菜热好了。一大碗萝卜炖肉、一碟炒鸡蛋、几张热腾腾的煎饼。炖肉的萝卜是地里现拔的,肉是她今天特意去镇上买的——她知道儿子这几天要回来,已经准备了三天了,每天的菜都比平时多炒两个,怕他突然到家没饭吃。

    李穗满坐在桌边,端起碗,第一口就吃出了母亲的味道。萝卜炖得烂烂的,肉切成薄片,和萝卜一起炖得入了味。煎饼还是那个煎饼,薄薄的,筋道,带着一股麦香味。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秦淑兰坐在对面,自己没有怎么吃,就那么看着他把一碗饭吃完,然后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李穗满知道她又在说谎。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里面的菜明显是刚炒的,她自己碗里只有半碗稀饭。他没拆穿,只是把菜往她碗里夹了一些。

    吃完饭,李穗满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那瓶茉莉花味的擦脸油放在母亲面前的时候,秦淑兰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盖上盖子,小心地放进了柜子深处。

    “买这个干嘛,浪费钱。”她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您手上老裂口子,冬天擦擦,好得快。”

    “省城的东西贵不贵?”

    “不贵。”

    她大概不知道这瓶擦脸油多少钱,但她知道儿子在外面挣的是血汗钱,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她把那瓶擦脸油放在柜子最里面,和那个蓝底白花的旧手绢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盖着母亲新弹的棉被。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好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嗤——嗤——每一下都稳稳当当,像钟摆一样有规律。

    他闭上眼睛。

    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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