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的基础底板浇筑定在八月十五。
这个日子不是李穗满挑的,是工期表上自动跳出来的。从开工到地板浇筑,整整四十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在施工日志里把这四十五天的进度一天一天地记录下来,翻回去看的时候,厚厚一沓纸,每一页都沾着汗印子和水泥灰。
浇筑前三天,李穗满几乎没怎么睡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基础底板三米厚,混凝土方量超过两千方,是这片工地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连续浇筑。浇筑必须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停了就会有冷缝,冷缝就是质量隐患。这就意味着从第一车混凝土进场到最后一车浇完,所有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地运转——泵车不能坏,搅拌站不能断料,振捣班组不能缺人,水电保障不能掉链子。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底板都可能报废。
两千方混凝土倒掉重来,这个代价谁都不敢想。
李穗满把浇筑方案翻来覆去地改了四遍。第一遍用的是三号楼的经验,被郑师傅看了一眼就否了——“三号楼底板才八百方,跟两千方不是一个概念,你那个方案撑不住。”第二遍他参考了郑师傅给的老图纸,排了两条浇筑线,又被自己否了——两条线不够,混凝土现在供应跟不上。第三遍他加了一条备用线,但算下来人员配置超了,马工头批不了那么多加班费。第四遍,他把三条线精简成两条主线加一条机动线,机动线不设固定班组,哪个环节卡住了就往哪个环节顶,人员利用率提到最高,成本压到预算之内。
“这回行了。”郑师傅看完第四版方案,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没有挑刺,“明天开浇筑前,跟所有班组长再交一次底。每个人都得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干什么活、听谁指挥。”
交底会是在工棚里开的。钢筋班、木工班、水泥班、机电班,四个班组长围着一张用模板拼起来的桌子,每人面前放着一张李穗满手画的浇筑部署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各班组的位置、浇筑顺序、机动路线,每一个关键节点旁边都注明了负责人姓名和联系方式。
“明天早上六点,第一车混凝土到场。”李穗满用铅笔点着图上标红的位置,“水泥班负责泵送,两条主线同时推进,从西往东浇。钢筋班派两个人跟着振捣班组走,随时检查钢筋有没有被踩变形。木工班负责检查模板,发现漏浆马上堵。机电班盯紧泵车和振捣棒,备用泵车提前暖好机,随时准备切换。”
“机动班谁带?”老田问。
“我。”李穗满说,“哪里出问题我去哪里。你们的对讲机都调到一个频道上,有情况马上喊我,别自己扛。”
交底结束之后,班组长们鱼贯而出。老孙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李穗满,“你小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今晚别熬了,早点睡。”
“知道了。”李穗满说。
但他没有睡。他把浇筑方案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泵车堵管怎么办?混凝土坍落度不够怎么办?振捣棒坏了备用够不够?下雨了防雨布在哪个位置?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想清楚,把应急措施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已经泛出了灰白色的晨光。
八月十五,凌晨五点。李穗满站在七号楼的基坑边上,看着东边天际慢慢亮起来。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泵车轰隆隆地暖着机,搅拌站的运料车排着队在门口等着进场,振捣班组在检查振捣棒的电源线,老田带着钢筋工在做最后的钢筋位置复核。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令下。
郑师傅也来了。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叼着茶缸站在基坑的另一边,没有走过来。李穗满远远地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师傅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已经够了。
六点整,第一车混凝土倒进泵车料斗。
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泵管一路攀升,从出料口喷涌而出,浇在密密麻麻的钢筋网片上。振捣棒的嗡嗡声立刻跟了上去,工人们把振捣棒插进混凝土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像一锅烧开了的灰色的粥。
“西线正常!”
“东线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两个班组长的声音。李穗满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来回扫着两条浇筑线的推进情况。混凝土在钢筋网片中间缓缓流动,每前进一米,振捣班组就跟进一米。底板钢筋有七八层,最底下的几层间距只有十几厘米,振捣棒得斜着插进去才能振到位。
“穗满!”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老孙的声音,“东线这边模板有点漏浆!”
李穗满跑过去的时候,老孙正蹲在模板边上,用手指着一处缝隙。混凝土浆从模板和垫层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虽然量不大,但如果不堵住,越漏越大,最后会把模板撑开。
“先把这里的混凝土振捣停了,把这根木楔子打进去堵住缝隙,再用铁丝把模板角部拉紧。”李穗满蹲下来看了看,“孙哥你盯一下,我让木工班再沿东线模板走一遍排查。”
木工班排查完一圈又发现了三处轻微漏浆,全部提前堵上了。老孙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都处理好了”,声音里带着点喘,但语气镇定。李穗满回了一句“收到”,然后继续往西线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八月十五的太阳还是毒,晒在基坑里,混凝土散发出的热气蒸得人透不过气。李穗满的工装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混凝土上。他没有时间去擦,对讲机里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泵送压力正常、坍落度合格、钢筋无变形——他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个人的心跳。
中午十二点,浇筑进度过半。混凝土方量突破了一千方,一切都在按计划走。李穗满让食堂把饭菜送到基坑边上,工人们轮流吃饭,不停工。他自己也端了一盒饭蹲在基坑边吃,一边吃一边看浇筑进度表。赵大河从五号楼那边跑过来,给他带了一瓶冰汽水。
“穗满,你嘴唇都干起皮了。”
李穗满接过汽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烫了一上午的胃终于舒服了一点。“你那边怎么样?”
“五号楼开始装窗户了,我啥也不懂,就在旁边递螺丝。”赵大河蹲在他旁边,“听说你今天浇两千方混凝土?整个工地都在说这事。”
“嗯。”
“能行不?”
“能行。”李穗满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得回坑边了。”
下午两点,第一台泵车出了故障。
不是大毛病,是液压油管接头松了,泵送压力上不去。李穗满在对讲机里听到机电班长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庆幸——庆幸方案里预备了机动泵车,庆幸早上让备用泵车也暖了机。
“切换备用泵车,切换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原泵车就地抢修,修好之后作为新的备车待命。”他对着对讲机说完,然后跳下基坑,朝泵车的位置跑过去。
切换过程用了两分四十秒。备用泵车启动、接管、预热、送料,一气呵成。东线的浇筑进度只耽误了不到三分钟,几乎看不出来中间断过。老田站在旁边看着他指挥切换,竖了一根大拇指,“预案做得好。”
“预案就是为这些准备的。”李穗满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自己知道,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傍晚六点,最后一方混凝土入模。
振捣棒的嗡嗡声持续了最后十几分钟,然后也停了。基坑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混凝土表面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混凝土在初凝之前最后的动静。李穗满站在基坑边上,看着脚下这片灰白色的混凝土平面。三米厚,两千方,整栋七号楼最重的一块骨头,从今天起长在了这里。
“全部合格。”老孙用靠尺量完最后一处平整度,把靠尺收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穗满,成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基坑里还在进行最后收面作业的工人们,看着那些被汗水和泥浆糊得不成样子的笑脸,看着郑师傅远远地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年他二十岁。从河湾村带着八百块钱出来,到今天站在一栋十八层大楼的基础底板前面,说他挑起了大梁,一点不为过。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大梁——是老孙带着木工班一个模板一个模板地检查,是老田带着钢筋工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绑扎,是郑师傅一遍一遍地看他的方案、一遍一遍地给他挑刺,是赵大河在他熬夜的时候往他手里塞馒头,是母亲在千里之外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念叨他的名字。
郑师傅从基坑对面走过来。老头今天走得很慢,左脚拖得比平时更厉害——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天,老腿吃不消了。他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递给李穗满。
“喝口水。”
李穗满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水里泡着茶叶末子,涩涩的,带着搪瓷缸特有的铁锈味。这味道他从去年九月喝到现在,喝了快一年了。每一次郑师傅递茶缸给他,就意味着又有一关过了。
“今天干得还行。”郑师傅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的夸奖了。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你是我教的,你干好了是我的面子,你干砸了也是我的面子。”郑师傅把茶缸拿回去又叼回嘴里,“不过今天没给我丢人。”
那天晚上,李穗满在工棚里写施工日志。写到“浇筑完成”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写很多——想写今天泵车切换时那两分四十秒的惊险,想写老孙堵漏浆时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想写郑师傅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头的那一刻。但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八月十五,七号楼基础底板浇筑完成,两千方,一次成优。”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笑嘻嘻地扔下来一样东西——一盘磁带,裹着塑料包装,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真心英雄”。
“送你的!庆祝你今天打了胜仗!”
“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少吃了一个月凉皮!”赵大河把磁带往他手里一塞,“随身听我还没有,磁带先给你。回头等我攒够了钱买了随身听,咱俩一块听。”
李穗满拿着那盘磁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封面上的四个歌手穿着花衬衫,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他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调子,但他知道这盘磁带的价钱——够赵大河少吃一个月的凉皮。
“谢了。”他说。
“谢啥!”赵大河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李穗满把那盘磁带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七号楼还剩下十七层。地基打好了,上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挑得动。
http://www.xvipxs.net/210_210173/724985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