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枝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市场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没看见似的。桂姨跟在后头,嘴没停:“南枝,我跟你说,省城那边的房租,我亲戚说一室一厅一个月三十块,地段好的要五十,你要是开店,门面得选人流量大的地方……”
沈南枝“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眼。
陆沉舟靠在卡车上的样子不像路过。那个位置正对着小商品市场大门口,不是随便停的,是有意选的。他站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市场进出的人,但又不显眼。
他是在看她。
或者说,他是在观察她。
这一个月来,她偶尔会在村里碰见他。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谁也不跟谁说话。她走她的路,他干他的活,碰上了就擦肩而过,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但她注意到,每次碰见,他的眼神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两秒。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琢磨。
像看一个解不开的谜。
沈南枝不打算让他解开。
她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进了常去的那家珠子铺。老板姓李,四十来岁,秃顶,戴副眼镜,人精得很,看见她就笑。
“沈老板来了?上次的货卖完了?”
“卖完了。”沈南枝在柜台前站定,“李老板,这次我要的量大,你给我最低价。”
“多大?”
“玛瑙珠子红的五百颗,白的三百颗,绿的二百颗。塑料珠子各种颜色各一千颗。铜丝十卷。银钩子二百对。”
李老板推了推眼镜,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玛瑙珠子一毛五一颗,塑料珠子一分五,铜丝一卷三块,银钩子一对两毛。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块五。”
“太贵了。”沈南枝说,“玛瑙珠子别家才一毛三,你给我一毛五,当我冤大头?”
“别家那能跟我这比?我的玛瑙都是正宗的——”
“李老板,”沈南枝打断他,“我一个月在你这里进了四次货,每次都是一百多块。这次我要的量是上回的三倍,你要是不给我让价,我就去城西老孙那拿。他上回跟我说了,玛瑙珠子一毛一给我。”
李老板脸色变了变,又拨了几下算盘:“一毛三,最低了。”
“一毛一。”
“你——”
“一毛一,铜丝两块五,银钩子一毛五。同意我就拿,不同意我走人。”沈南枝说着就要转身。
“行行行!”李老板赶紧叫住她,脸上挤出笑来,“一毛一就一毛一,你这姑娘,太会砍价了。”
沈南枝没笑,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数完,把货装进两个大编织袋里,一手拎一个出了铺子。
桂姨在门口等着,看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出来,赶紧过来帮忙:“你这姑娘,买这么多?”
“做得多,赚得多。”沈南枝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桂姨,“姨,您先回铺子里,我还有点事要办。”
“行,那你早点回来。”
桂姨走了,沈南枝站在市场门口,往对面马路看了一眼。
卡车还在,人没了。
她没多想,拐进旁边的巷子,去了邮局。
这次她要寄的不是样品,是信。信是写给京海市小商品批发市场管理处的一封咨询信,问入驻摊位需要什么手续、租金多少。她在原书里看到过,那个市场叫“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1987年刚建成,是全省最大的批发市场,里面有好几百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她没打算马上入驻,但得先把路探好。
寄完信,她又去了趟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关于珠宝鉴定的,一本是关于市场营销的。都是1988年出的新书,前世的她看不上这些老古董,但现在不一样,她得了解这个年代的市场规则和消费者心理。
从书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背着两个大编织袋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槐树下照例聚着一群人,看见她回来,有人故意大声说:“哟,沈老板回来了?挣大钱了吧?”
说话的是王秀兰,蹲在树根上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沈南枝没理她,继续走。
王秀兰提高了嗓门:“哎,沈南枝,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沈南枝停下来,转过身。
王秀兰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算计。她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颗黑痣。
“你跟我说话?”沈南枝问。
“不跟你跟谁?”王秀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听说你在县城卖饰品挣了不少钱?能不能带带我?咱们好歹一个村的,有钱一起赚呗。”
“你想做?”
“那可不,谁跟钱过不去?”
“行,”沈南枝说,“你拿材料回去做,串一串珠子给我,我给你三毛钱。”
王秀兰脸一沉:“三毛?你给别人都是五毛,给我就三毛?”
“谁告诉你我给别人五毛的?”
王秀兰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反正就是听说的。”
沈南枝笑了:“王秀兰,上个月你帮白若溪到我屋子里翻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听说我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
王秀兰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她俩。
“你、你胡说什么?”王秀兰声音都变了,“谁去你屋翻了?你有证据吗?”
“有啊。”沈南枝说,“你要不要看?”
王秀兰往后缩了一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沈南枝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没听清,也不想听。她扔出这句话不是为了跟王秀兰吵架,是为了在村里人心里埋一颗种子——白若溪不是表面那么干净,王秀兰帮她干过见不得人的事。
种子埋下了,早晚会发芽。
回到家,珠珠正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狗玩。那只狗是条黄杂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但脾气温顺,被珠珠抱着也不挣扎,还舔她的手。
“妈!”珠珠看见她,松开狗跑过来,“你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嗯,给你买了糖。”沈南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到珠珠嘴里,另一颗放她口袋里。
珠珠含住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妈,刚才有人来咱家了。”
沈南枝蹲下来:“谁?”
“那个婶婶,上次来过的。”
“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的,穿着花衣裳,脸上有一颗痣。”
王秀兰。
她又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来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珠珠眨巴着眼睛,“妈,那个婶婶是不是坏人?”
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不关你的事,以后她再来,你别开门。”
珠珠点了点头,含着糖又跑去找狗玩了。
沈南枝进了屋,先检查了墙洞里的东西。钱和账本都在,没人动过。她又看了看床底下的灰,没有脚印。
王秀兰这次可能只是来探路的,没敢乱翻。
但这也说明白若溪越来越急了。
沈南枝把东西重新藏好,开始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到中午,吃口饭,继续做。下午去县城送货、进货,有时候还要跟桂姨商量新款式。晚上回来再做两三个小时,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基本不离开凳子。
手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最后全成了茧子。手指头被铜丝扎了好几个洞,她用布条缠一缠,接着干。
半个月时间,她做了将近四百件饰品,出货给县城的七家杂货铺,净赚了六百多块。加上之前的积蓄,她现在手上有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
但她不满足。
县城的市场就这么大,再怎么做也突破不了。她需要更大的市场,需要把产品打进省城,甚至打进港城。
所以她一边做货,一边研究京海市的情况。
邮局寄来的回信到了——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的摊位租金是每月一百二十块,押金三百,可以按月交,但需要本地户口或者担保人。
她没有京海户口,担保人也没有。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但她不慌。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她开始留意京海市的其他渠道。原书里写过,京海市有几家大商场,里面都有珠宝首饰柜台,如果能跟商场合作,把她的饰品放在柜台里卖,比在小商品市场摆摊强多了。
问题是,怎么打进商场?
她需要样品,需要包装,需要一套完整的说辞。
沈南枝开始设计新产品,不是那种简单的串珠,而是真正的“设计”——有主题、有系列、有故事的那种。她设计了三个系列:第一个叫“江南”,用青花瓷颜色的珠子和银饰搭配,走古典路线;第二个叫“港风”,用金色和红色,走华丽路线;第三个叫“童年”,用粉色和白色,走可爱路线。
每个系列包括耳环、项链、手链、发夹四件套,用统一的包装盒,每个盒子里放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设计理念。
包装盒是她找县城一家印刷厂定做的,硬纸板,外面包了一层绒布,上面烫金印着“南枝手作”四个字。一个盒子成本八毛钱,贵是贵了点,但东西一放进去,档次就不一样了。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的时候,桂姨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咱县城能买到的东西?”
沈南枝笑了:“以后在省城也能买到。”
样品做好那天,她去县城送货,碰上了赵大勇。
不是偶遇,赵大勇是专门等她的。
她刚从桂姨铺子里出来,赵大勇就从对面的巷子里窜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村里的,一个叫刘二,一个叫孙猴子,都是赵大勇的跟班。
“沈南枝。”赵大勇堵在铺子门口,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大了?”赵大勇叼着根烟,歪着嘴笑,“挣了不少钱吧?”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赵大勇往前迈了一步,“你在县城摆摊,占的是我们村的地盘。县城是龙城镇的地盘,龙城镇归我们村管,你在这做生意,不得交点保护费?”
沈南枝差点笑出来。
保护费。
1988年,一个小县城,一个村长家的儿子,张口就是保护费。
“要多少?”她问。
赵大勇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百。”
“五百?”
“嫌多?那六百也行。”
沈南枝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刘二瘦得跟猴似的,孙猴子也是干巴巴的,三个人加一起可能还没陆沉舟一个人的力气大。
“我没钱。”她说。
“你没钱?”赵大勇脸上的笑没了,“你那破饰品一个卖好几块,一天卖几十个,你会没钱?”
“钱进货了。”
“那就把货给我。”
沈南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铺子里走。
赵大勇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铺子里的桂姨冲出来了,手里举着一把扫帚,直接往赵大勇身上招呼:“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抢东西啊!我报警了啊!”
赵大勇被扫帚抽了两下,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老太太,你别多管闲事!”
“我管的就是你!你爹是村长了不起啊?村长就能抢东西了?我告诉你,我侄子在县公安局,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赵大勇脸色变了变,瞪了一眼沈南枝,啐了一口唾沫:“你等着。”
说完带着刘二和孙猴子走了。
桂姨气喘吁吁地放下扫帚,拉着沈南枝的手:“南枝,你别怕他,他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沈南枝拍了拍桂姨的手背:“我不怕他。”
她是真不怕。
赵大勇这种人,在原书里就是炮灰级别的,被白若溪当枪使,脑子一根筋,冲动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但稍微一吓就怂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后,赵大勇带着人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桂姨铺子里帮忙理货,突然听见外面一阵乱响。她跑出去一看,她放在铺子门口的摊位——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样品——被掀翻了,饰品散了一地,有几个被人踩碎了。
赵大勇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一条木棍,脸上带着笑,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村里的混混,也有几个不认识的。
“沈南枝,”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我说了,你要是不交保护费,这摊子就别想摆。”
街上有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
沈南枝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饰品,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不是心疼钱,是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颗珠子都是她亲手穿的,每一根铜丝都是她亲手绕的。她手上那些茧子,那些被扎破的伤口,都是这些东西换来的。
她蹲下来,把碎掉的饰品一个一个捡起来。
赵大勇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大声了:“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五百块,不多不少,交了我就让你继续摆。”
沈南枝站起来,手里攥着碎掉的珠子,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你知道砸摊子是什么罪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罪?你还能告我不成?”
“能。”沈南枝说,“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这摊子上这些货,少说值两百块。你要不要试试看三年牢饭好不好吃?”
赵大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互相看。
沈南枝继续说:“我已经让桂姨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到。你要是现在走,我可以不追究。你要是还在这站着,等警察来了,你就跟他们走。”
赵大勇的脸白了一下,但嘴里还硬:“你、你吓唬谁呢?派出所的人会听你的?”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绿色的边三轮摩托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穿警服的。
赵大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南枝一眼,转身就跑,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碎珠子扔进垃圾桶。
摩托车停下来,一个中年警察下了车,走过来:“谁报的警?”
桂姨从铺子里出来:“我报的,有人砸摊子。”
“人呢?”
“跑了。”
警察看了看地上的碎屑,又看了看沈南枝:“损失多少?”
“两百多。”沈南枝说。
“认识砸摊子的人吗?”
“认识,龙城村的赵大勇。”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记:“回头我去找他了解情况。你这几天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报警。”
“谢谢警察同志。”
警察骑着摩托车走了。
桂姨拉着沈南枝进屋,一边走一边骂:“这个赵大勇,早晚得出事。还有那个白若溪,肯定是她指使的,不然赵大勇跟你无冤无仇,干嘛来砸你摊子?”
沈南枝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赵大勇只是白若溪的前锋,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
果然,当天晚上,她又被人堵了。
这回不是赵大勇,是白若溪自己。
沈南枝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她背着包,手里拎着手电筒,一个人走在石子路上。
走到半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若溪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远远看着跟个鬼似的。
沈南枝把手电筒照过去:“白老师,这么晚了,在这干什么?”
白若溪用手挡住眼睛,往旁边让了让:“南枝,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的事。”白若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软的,“南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想,你被休,真的跟我有关系吗?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沉舟哥才不要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你,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沈南枝看着她,没说话。
白若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掉眼泪:“南枝,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
沈南枝把手电筒关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白老师,”沈南枝说,“你不用跟我演。”
白若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让王秀兰来我屋子翻东西,让赵大勇来砸我摊子,”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若溪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南枝,你误会了,我没有——”
“别哭,”沈南枝打断她,“这路上没别人,你哭给谁看?”
白若溪张着嘴,眼泪挂在眼眶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沈南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白若溪,我不管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动我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她打开手电筒,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白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南枝!南枝你听我说!”
沈南枝没停。
手电筒的光在石子路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黑暗中一摇一摆。
她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冷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沈南枝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白若溪真正的笑声。
不是哭,是笑。
沈南枝也笑了。
果然。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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