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的回复在第二天上午才姗姗来迟。陈让刚到办公室,黑色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格式和梅姨之前用的很像。
信息很简短:「金煌KTV去年八月已转让,旧员工难寻。当晚包厢登记名为‘王先生’,预留电话是王强工作手机。消费记录显示有洋酒、果盘,但无具体人员清单。监控存储只有一个月,已覆盖。另,当晚值班经理已离职,去向不明。建议从其他渠道入手。勿回此号。」
信息后面附了一个新的加密通信地址,似乎是梅姨更换的联系方式。
线索基本都断了。KTV转让,员工离职,监控覆盖。对方做得很干净。梅姨的调查虽然没有结果,但也证实了那晚王强确实在那里,而且用了“王先生”的化名订了包厢,消费不低。这符合照片显示的情景,但无法提供更多关于赵长河或其他在场人员的信息。
陈让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如果赵长河真的有问题,而且足够谨慎,他自然会清理掉容易暴露的痕迹。这张照片的出现,本身就有些蹊跷,像是有人故意泄露,但又不想(或不能)提供更多实证。
他将梅姨的新联系方式存好,删除了信息。看来,从KTV这条线追查赵长河,暂时行不通了。他需要另辟蹊径。
整个上午,他都在处理日常工作,同时等待沈确或赵长河对他那封“风险报告”的进一步反应。但两边都很安静。沈确没有再联系他。赵长河也没来找他谈“交接清单”的事。这种沉默,反而让陈让心里有些没底。
下午,陈让正在看一份媒介监测报告,内线电话响了。是IT部门。
“陈助理,您好。我是IT部的小刘。您之前申请清理的那批报废电脑和电子设备,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完了,这是清单,需要您这边确认一下签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
报废电脑?陈让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是上周,行政部发了通知,要求各部门清理闲置和报废的办公设备,统一由IT部门回收处理。当时周慕云来问过他,他把这事交给了行政接口的员工去办,自己只是最后签个字。清单应该早就报上去了。
“好的,清单发我邮箱吧,我看一下。”陈让说。
“陈助理,清单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小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迟疑,“在清理王强……王主管原来那间办公室的旧设备时,我们发现了一台他以前用的笔记本电脑,比较老型号了,当时好像没在报废清单里登记,就一直堆在储物间角落。这次一并清出来了。按照规定,这种未登记的设备,需要原使用部门负责人确认一下,是报废处理,还是有其他用途?您看……”
王强的旧笔记本电脑?陈让的心猛地一跳。
王强出事后,他的办公室很快被清理,大部分个人物品和公司财产都被审计和监察部门收走了。但这台“未登记”的旧电脑,怎么会遗漏在储物间?是当时没人在意,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那台电脑现在在哪儿?”陈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还在我们IT部的待处理仓库,和其他报废设备放在一起。”
“先别处理。”陈让立刻说,“我过来看看。可能需要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公司重要资料。等我确认了再说。”
“好的陈助理,那我等您。”
挂了电话,陈让站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叫周慕云,独自一人下楼前往IT部所在的楼层。
IT部的待处理仓库在楼层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旧显示器、主机、打印机和杂物,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电子元件混合的气味。小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正在门口等他。
“陈助理,这边。”小刘引着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贴着“市场部-报废”的标签。小刘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台银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有细小的划痕,A面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
“就是这台。型号很老了,估计是五六年前的。我们简单看了一下,硬盘还在,但设置了开机密码,进不去系统。”小刘说。
陈让接过电脑,入手沉甸甸的。他按下电源键,电脑风扇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亮起,显示出品牌的LOGO,然后果然跳到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能破解吗?”陈让问。
小刘挠挠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点时间,而且得用专业工具。如果里面没有公司加密的重要文件,只是些个人资料的话……其实直接物理销毁硬盘更符合报废流程。毕竟这电脑没登记,严格来说不算公司资产。”
他在暗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让看着那台旧电脑,心里念头飞转。王强用过的电脑,设置了密码,被遗忘在储物间。里面会有什么?是他故意藏起来的?还是真的只是忘了?如果是故意藏的,那里面很可能有东西。是那些“不该留的东西”的一部分?还是别的秘密?
“这台电脑我先带回去检查一下。”陈让做出了决定,“王强之前经手过不少重要项目,万一里面有什么遗漏的工作文件,需要妥善处理。我让部门的技术同事看看能不能破解密码,如果只是个人资料,再交给你们报废。流程上,我会补一个情况说明给行政和IT备案。”
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并且主动提出补流程,让小刘无法拒绝。
“那……行吧。陈助理您签个字,做个领取记录就行。”小刘显然不想得罪这位风头正劲的总监助理,连忙答应。
陈让在领取单上签了字,抱着那台旧电脑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将电脑放在办公桌上,盯着它,仿佛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直觉告诉他,这台电脑里,很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王强,关于刘明海,甚至可能……关于赵长河。
但他不能在公司里,用公司的网络和技术人员来破解。太危险了。一旦被人知道他在私下调查王强的旧电脑,而且这台电脑是“未登记”的,赵长河和人事部,甚至沈确,都可能对他产生怀疑。尤其是如果电脑里真的有什么爆炸性内容,消息一旦泄露,他可能第一个被灭口。
他需要将电脑带出去,找一个绝对安全、可靠、且技术过硬的人来破解。
他想到了一个人——他那个在网络安全公司工作的学长。之前帮他查过李珊的通话记录,虽然收费不菲,但做事靠谱,嘴巴也严。最重要的是,学长是纯粹的技术人员,只认钱,不问缘由,而且有自己的工作室,相对独立。
他立刻拿出自己的旧手机(装了临时卡),给学长发了条加密信息,询问是否有空紧急处理一台带密码的旧电脑硬盘数据恢复和破解,价格好说,要求绝对保密和物理隔离操作。
学长很快回复,报了个价,并给了个地址,让他晚上八点后过去,工作室没人。
陈让同意。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将电脑安全地带出公司,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抱着一个明显是老款、贴着卡通贴纸的笔记本下班,太显眼了。他需要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个平时用来装项目资料的大号黑色帆布通勤包。他将那台旧电脑小心地放进去,又塞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和一件薄外套在上面,拉好拉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装了文件和杂物的通勤包。
他提着包,走出办公室,对周慕云交代了一句“我出去见个客户,可能晚点回来”,然后便神色如常地离开了办公区,下楼,打车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学长的工作室,而是先回了趟出租屋。他将通勤包放在家里,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衣服。然后,他出门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杯咖啡,坐到七点半。期间,他用黑色手机给沈确发了封简短的工作汇报邮件,抄送赵长河,内容是关于瑞麟项目今日的线上传播数据简报,语气正常。
七点四十分,他离开咖啡馆,打车前往学长给的地址。
学长的工作室在一个老旧的创意园区里,晚上园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他按图索骥找到一栋楼的三层,敲门。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戴着厚重眼镜的年轻男人开了门,正是学长吴峰。
“来了?进来。”吴峰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工作室不大,摆满了各种电脑主机、显示器、服务器和线缆,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和咖啡的味道。只有吴峰一个人。
“电脑呢?”吴峰直奔主题。
陈让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台旧电脑。
吴峰接过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老古董了。密码忘了?”
“不是我的。需要看看里面有什么。”陈让说。
吴峰点点头,没多问。他将电脑拿到工作台前,麻利地拆开后盖,取出里面的硬盘,连接到一个带有多个接口的专用设备上。然后,他打开自己那台配置极高的台式机,运行了几个陈让看不懂的软件。
“这种老型号,密码一般就是BIOS或者系统登录密码。破解不难,但需要点时间读取和跑字典。”吴峰一边操作一边说,“你先坐,喝点水。那边有矿泉水。顺利的话,一两个小时内能进系统看看。不过事先说好,我只负责帮你拿到数据,里面的内容我看不看,取决于你。额外服务另外收费。”
“明白。数据恢复出来就行,内容我自己看。需要隔离网络吗?”陈让问。
“放心,这台机器没联网。读取盘也是物理连接,跑完就断。”吴峰指了指那台专用设备,“规矩我懂。”
陈让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拿起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他看着吴峰专注操作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一丝期待。他不知道这台即将被打开的旧电脑里,会飞出什么妖魔鬼怪,还是空无一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室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吴峰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吴峰忽然“啧”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陈让说:“进了。系统密码破了,是个很简单的数字组合。不过……”
“不过什么?”
“硬盘里东西不少,但大部分是些老旧的***件、图片、还有不少……嗯,不太健康的个人‘学习资料’。”吴峰语气没什么起伏,“有几个文件夹加了密,需要单独破解。你要现在看,还是等我全部弄出来?”
“能现在看未加密的部分吗?”陈让起身走过去。
吴峰将主显示器转过来一点,上面显示着电脑硬盘的目录。“这些是没加密的。你自己看吧。我去弄那几个加密的。”
陈让坐到显示器前,移动鼠标,开始浏览。正如吴峰所说,大部分是些陈旧的项目方案、合同模板、报销单扫描件,还有一些旅游照片、下载的电影和音乐,以及一个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面内容不堪入目。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工作娱乐电脑,没什么特别。
他快速浏览着,有些失望。难道自己猜错了?这真的只是一台被遗忘的旧电脑?
他不甘心,点开了“我的文档”文件夹。里面有几个以项目名称命名的子文件夹,还有一个名字很普通的文件夹,叫“备份2019”。他点开“备份2019”。
里面是几个压缩包,名字分别是“通讯录备份”、“照片备份”、“工作备忘”。还有几个文本文件,名字是“账号密码”、“重要日子”。
他随手点开“工作备忘.txt”。里面是几条很简短的记录:
「2019.3.12,与赵总、刘、钱老板吃饭,敲定XX项目,返点8%。」
「2019.5.8,李珊报销单问题,已让刘压下去。给她封口费5K。」
「2019.7.22,赵总介绍新药渠道,贵,但效果保证。备用。」
「2019.9.15,刘催悦享文化尾款,已付。提醒他注意账目。」
「2019.11.3,与赵副(长河)唱K,聊甚欢。此人可用,但胆小。」
陈让的目光死死盯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2019.11.3,与赵副(长河)唱K,聊甚欢。此人可用,但胆小。」
2019年11月3日。又是KTV。王强明确提到了赵长河,评价是“此人可用,但胆小”。这说明,至少在2019年底,王强就已经在拉拢赵长河,并且认为赵长河是可以被“用”的。而“胆小”,可能意味着赵长河虽然参与了一些事,但不敢做得太出格,或者容易受控制。
这条记录,和那张照片,以及赵长河后续的表现,完全对得上。赵长河早就和王强、刘明海他们搅在了一起!他不是无辜的“老好人”,他是那个圈子里的一员,只是藏得更深,更“胆小”!
陈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继续往下翻,但后面没有更多关于赵长河的记录。
他关掉这个文件,又点开了“账号密码.txt”。里面记录了一些邮箱、社交软件、银行APP的账号和简单密码(可能是初始密码或提示)。其中一个邮箱账号,后缀是王强常用的那个工作邮箱,但密码看起来是私人密码。还有一个网盘账号和密码。
“陈让,这几个加密文件夹破解了。”吴峰的声音传来,“有一个里面是空的,另外两个有东西。你自己看吧。”
陈让立刻走到吴峰那台电脑前。屏幕上打开了两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里是一些扫描件,看起来像是合同和发票,但抬头和金额部分被刻意涂抹了。另一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20190815_KTV”。
2019年8月15日。正是照片上那个日期!
陈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了一眼吴峰,吴峰识趣地转过身,戴上耳机,开始捣鼓另一台设备,表示自己不会看。
陈让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质一般,光线昏暗,背景嘈杂,正是KTV包厢。镜头晃动着,先是扫过桌上乱七八糟的酒瓶和果盘,然后定格在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王强,左边是赵长河,右边……是一个陈让没见过、但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微胖,秃顶,穿着花衬衫,正拿着话筒鬼哭狼嚎。王强和赵长河勾肩搭背,跟着节奏摇晃,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容。赵长河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放松,甚至有些放肆,一只手还搭在王强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
视频有十几分钟,大部分是无聊的唱歌和喝酒场面。但中间有一段,唱歌的秃顶男人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王强和赵长河。
镜头(拍摄者似乎就坐在他们对面)里,王强凑近赵长河,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但因为音乐声太大,听不清。赵长河听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也低声回了句什么。然后,王强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举起酒杯,赵长河也连忙举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两人那种私下交流、达成某种共识的神态和动作,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这绝不是普通的同事聚会。
视频到此结束。
陈让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证据。这才是真正的证据。不仅有照片,还有视频,有王强亲笔记录的文字。铁证如山,赵长河与王强、刘明海的小圈子关系密切,甚至可能参与了他们的某些勾当。他的“胆小”,可能只是伪装,或者是参与程度不深的借口。
这台旧电脑,果然是一个宝藏。王强大概没想到,这台被他遗忘在储物间的旧电脑,会留下如此要命的证据。
“看完了?”吴峰转过头,摘下耳机,“需要我把这些数据拷出来吗?用什么介质?”
“用这个。”陈让拿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U盘,递给吴峰,“全部拷贝,包括已删除文件扫描恢复的可能内容。然后,把这台电脑的硬盘……彻底物理销毁,无法恢复的那种。”
“明白。”吴峰接过U盘,开始操作。
陈让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心脏依旧在狂跳。
旧电脑打开了。秘密露出了冰山一角。
赵长河的真面目,已经清晰。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如何利用这些证据?直接交给沈确?交给监察部?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作为要挟赵长河的筹码?
沈确知道赵长河的底细吗?如果她知道,还安排赵长河“暂代”,并让自己交接,用意何在?如果她不知道,自己贸然交出证据,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还有,那个寄照片的神秘人,是否也知道这台电脑和这些视频的存在?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陈让知道,自己手里,终于有了一张真正有分量的牌。
接下来,就看怎么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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