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进入第七天,WH的秋老虎终于显出一丝疲态。清晨集合时,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灰色,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憋着一场雨。操场上,一千多名新生穿着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的迷彩服,按照学院分列成十几个方阵,远远望去,像一片等待收割的、蔫巴巴的庄稼。
“都有了!立正——!”
教官的吼声依然中气十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沉闷的空气里炸开。还是那个年轻的士官,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他沿着队列踱步,迷彩胶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新生们绷紧的神经上。
“军姿!最后一分钟!谁动了,全队加练五分钟!”
宁致君站在工程管理专业的方阵里,脊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在腰际汇聚,迷彩服的布料湿透后紧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他能听见旁边陈默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李伟喉咙里压抑的**,能听见整个操场上—千多人共同制造的、那种疲惫到极致的寂静。
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一次。但现在,感受完全不同。前世的军训,他只觉得是折磨,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结束。而现在,他站在WH理工大学的操场上,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阳光的灼热,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身影,一个在前世萦绕了他十七年、却从未真正靠近的身影。
“稍息!”
口令声落下,队列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有人偷偷活动僵硬的脚踝,有人赶紧抹一把脸上的汗。教官走到树荫下喝水,留下他们原地休息十分钟。
“我的天,我感觉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李伟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还有七天,七天啊!怎么熬……”
“坚持就是胜利。”陈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水汽,声音有气无力。
“说得轻松,你又不用走正步同手同脚被教官骂。”李伟苦着脸,忽然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哎,兄弟们,看那边。”
他努了努嘴,示意操场对面法学院的方阵。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的脸,只能看到一片同样的绿色身影。但即使在几百个同样装扮的新生中,宁致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言盛夏。
她站在法学院方阵的第三排中间,即使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迷彩服,即使戴着同样土气的迷彩帽,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帽檐的阴影下,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干净得像一幅素描。
“看见没?法学院那边,第三排中间那个。”李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绝了。我敢说,等军训结束换回常服,绝对是院花级别的。”
“太远了看不清……”陈默眯起眼睛。
“就那个,站得最直的,气质最好的。”李伟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宁致君,“宁致君,你觉得呢?”
宁致君的目光没有从那个身影上移开。他看见言盛夏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言盛夏。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他就是知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嗯,是挺显眼的。”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止显眼。”李伟咂咂嘴,“我报到那天就看见她了,在法学院摊位那儿排队。长发,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关键是那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书香门第出来的,懂吧?”
“不懂。”陈默老实地说。
“哎呀,就是很有教养的感觉。”李伟说着,眼睛转了转,忽然冒出个主意,“哎,兄弟们,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旁边凑赵峰过来。
“就赌……”李伟压低声音,眼睛瞟向法学院方阵,“谁敢现在过去,找那个女生搭句话,不用多,就说‘同学你好,能认识一下吗’,然后要个名字。谁做到了,今晚咱们宿舍请他去后街吃烧烤,啤酒管够!”
周围几个同班男生都愣住了。陈默推了推眼镜:“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李伟理直气壮,“大学不就是要多认识人吗?而且你看,那么多男生都在偷看,谁敢上?咱们工程管理的,不能怂!”
“这……”陈默犹豫了。
赵峰倒是来了兴趣:“行啊,赌就赌!不过得说清楚,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不能偷偷摸摸的。而且得要到名字,不能人家不理你就跑回来。”
“那当然!”李伟看向宁致君,“老宁,你呢?赌不赌?”
宁致君看着操场对面那个身影。言盛夏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检查指甲。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束,正好打在她身上,帽檐下的半张脸被照亮,皮肤白得像瓷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是因为这个幼稚的赌约,而是因为,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前世他怯懦,自卑,总觉得配不上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这一世,他重活一次,难道还要继续远远看着吗?
不。他不要再等了。
“赌。”宁致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过你们不要食言。”
“嘿!你真敢啊?”李伟眼睛一亮,“行!你要真做到了,今晚烧烤啤酒,我们仨请了!”
“对,说到做到!”赵峰也拍胸脯。
陈默看看宁致君,又看看对面,小声说:“宁致君,你真要去啊?万一人家不理你,多尴尬……”
“不会的。”宁致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迷彩服的衣领——虽然这衣服怎么整理都皱巴巴的。然后,在周围男生惊讶、好奇、看热闹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朝着操场对面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迷彩胶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自己方阵同学的,有其他学院看热闹的,甚至有教官瞥来的视线。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身影上。
言盛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距离还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宁致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法学院方阵的女生们注意到了这个径直走来的男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胳膊碰了碰言盛夏,她转过头,这次看清了。
宁致君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操场上嘈杂的人声、教官的吼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言盛夏微微仰头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她的皮肤很白,即使在军训晒了七天后,依然比周围女生白一个度。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炎热而有些干。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没有显现,但她抿着唇的样子,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平静。那种见惯了搭讪者的、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同学,有事吗?”她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宁致君笑了。不是紧张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容。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笑纹——这是四十三岁的灵魂留下的痕迹,但在十八岁的脸上,只显得真诚而温暖。
“同学你好。”他说,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我是工程管理专业的宁致君。是这样的,我和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他们让我来找全场最漂亮的女生说两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她的眼睛:“我环顾整个操场,看了又看,最后走到你面前。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惊艳的女孩。”
这番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油滑,也没有故作深情的矫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但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言盛夏愣住了。
她遇到过很多搭讪。从高中开始,就有男生用各种理由接近她。有递情书的,有假装问路的,有在篮球场边送水的。她习惯了,也有一套应对的方式——礼貌,简短,然后离开。
但眼前这个男生,不一样。
他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在搭讪,倒像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他的笑容太干净了,没有那些男生眼里常见的紧张、讨好或炫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却有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笃定。
而且,他说“最惊艳”。不是“最漂亮”,不是“最好看”,是“最惊艳”。这个词用得……很特别。
周围的女生都在看,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换眼色。言盛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宁致君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她,等她回答。不催促,不紧张,就像笃定她会回答一样。
她抿了抿唇,几秒钟的沉默后,轻声说:“你好,我叫言盛夏。”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宁致君的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在心里念过无数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亲耳听见,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言盛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很好听的名字。盛夏……是夏天最灿烂的时候。”
言盛夏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谢谢。”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的任务完成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但她说得很礼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啊,完成了。”宁致君从善如流,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再见,言盛夏同学。”
“再见。”言盛夏说。
宁致君转身,往回走。脚步依然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走回工程学院的方阵时,李伟、赵峰、陈默,还有周围一大群工程管理的男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我靠……”李伟喃喃地说,“你真去了?还……还说上话了?”
“她要说什么名字了吗?”赵峰急切地问。
宁致君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才抬眼看向他们,笑了笑:“言盛夏。她叫言盛夏。”
“言盛夏……”李伟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行啊老宁!你真要到了名字!而且我看你们说了好几句!她没给你冷脸?”
“没有。”宁致君说,想起她最后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很有礼貌。”
“何止有礼貌!”赵峰一脸佩服,“我隔这么远都能看出来,她对你态度不错!可以啊兄弟,有一套!”
陈默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宁致君,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好帅啊。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宁致君笑了笑,“就是认识个新同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步路,那几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是隔了一世光阴的靠近。是弥补遗憾的开始。是这一世,他和言盛夏真正的、第一次的对话。
不是在前世隔着人群的遥望,不是在朋友圈照片下的点赞,而是真实的、面对面的、有来有回的交流。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看似幼稚的方式开始。
虽然他还不能告诉她,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哨声响起,教官的吼声打断了男生们的窃窃私语:“集合!军姿准备!”
训练继续。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但宁致君觉得,下午的训练好像没那么难熬了。阳光没那么刺眼了,汗水没那么黏腻了,教官的吼声也没那么刺耳了。
因为他的目光,总能穿过操场,落在那个身影上。
言盛夏。她在站军姿时背挺得最直,在齐步走时节奏最稳,在休息时坐在树荫下看书——这次他看清楚了,是一本《西窗法语》。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用笔在页边做记号,风吹动书页,也吹动她帽檐下漏出的几缕碎发。
宁致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绿洲。虽然还远,虽然还要走很久,但至少,方向对了,目标就在那里。
傍晚解散时,宁致君和室友们一起往回走。经过法学院方阵时,他放慢了脚步。
言盛夏正和几个女生结伴离开。她走在靠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回想刚才看的书。迷彩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在傍晚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似乎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只有零点几秒。言盛夏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但宁致君看见了,她移开视线前,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瞬间,傍晚的风吹过操场,路旁的桂花香得醉人。天边的晚霞正在燃烧,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宁致君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散场的人流里,才转身跟上室友。
“老宁,晚上烧烤,说话算话!”李伟勾住他的脖子,“后街那家‘老兵烧烤’,我早就想去了!”
“行,我请客。”宁致君说。
“说好了我们请的!”赵峰说。
“今天我高兴,我请。”宁致君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是真的高兴。重生三个月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晚上,后街的烧烤摊人声鼎沸。大一新生刚结束一天军训,正是最需要发泄的时候。油烟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年轻人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宁致君和三个室友坐在角落的桌子,点了满满一桌烧烤,搬来一箱啤酒。李伟给每人倒满一杯,举起来:
“来,庆祝宁致君同志英勇出击,成功拿到法学院院花芳名!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啤酒泡沫溢出杯沿。宁致君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老宁,老实交代,”李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言盛夏?不然怎么那么大胆,直接就过去了?”
“今天第一次见。”宁致君说,这是真话,这一世确实是第一次见。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我隔着那么远看,都觉得那女生气场挺强的,不好接近。”
宁致君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吃着,然后说:“就是觉得,想认识,就去认识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牛逼。”赵峰竖起大拇指,“你这心态,我服。”
陈默小口喝着啤酒,脸已经红了,小声说:“宁致君,你以后……会追她吗?”
这个问题让桌上安静了一瞬。李伟和赵峰都看过来。
宁致君放下烤串,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室友,笑了笑:
“看缘分吧。大学还长着呢。”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眼睛里的光,泄露了真实的想法。
看缘分?不,他等不及缘分。这一世,他要自己创造缘分。
烧烤吃到一半,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飞蛾在灯泡周围扑腾。远处有男生喝多了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声嘶力竭,青春肆意。
宁致君又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这片喧闹的烟火气,心里却异常宁静。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在另一所大学,和另一群人吃烧烤,喝啤酒。那时候他心里是茫然的,对未来的想象模糊不清。不知道专业能做什么,不知道毕业了能去哪里,不知道喜欢的人会不会有结果。
而现在,他坐在WH理工大学的后街,和这一世的室友喝酒。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言盛夏就在不远处,在同一片星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种笃定的感觉,真好。
“老宁,发什么呆呢?”李伟拍了拍他,“喝酒!”
“喝!”宁致君举起杯子。
四个玻璃杯再次碰撞,啤酒洒出来,湿了手,但没人介意。年轻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夜深了,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再拉长。像青春的模样,变幻不定,但始终向前。
回到宿舍,洗漱,爬上床。宁致君躺在黑暗中,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言盛夏说“你好,我叫言盛夏”时的样子。是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帽檐下漏出的那几缕碎发。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熟悉,要接近,要让她认识真正的他,而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借口。
但至少,开始了。
这一世,他和言盛夏的故事,今天,终于真正开始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宁致君翻了个身,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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