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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黄羊村

    十一天说过就过。

    这十一天里,乐毅把训练的强度又提了一档。负重跑山路的沙袋从四斤加到了六斤,石锁的最轻规格从三十斤提到了四十斤,每天晚饭后的旗号课也加了一柱香的时间。六十多号人被他练得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掉队——连赵铁柱都没掉队。这个当初跑五里就吐的络腮胡大汉,现在已经能绑着六斤沙袋跑完十八里山路,跑完之后还能站得笔直,喘几口气就缓过来。

    “老子现在觉得,黑风寨那帮孙子要是还活着,老子一个能打他们三个。”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他的镔铁长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底气。

    孙平在旁边给点钢枪上油,闻言头也没抬:“三个?你以前说两个都心虚。”

    “那是以前。”赵铁柱咧嘴一笑,把长矛往地上一顿,“乐先生说的对,身体不会骗人。”

    孙平没再接话,但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他这几天注意到一件事——乐毅骂人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弟兄们变听话了,而是该出错的地方越来越少,乐毅找不到由头骂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周霸下山收粮的那一天。

    天还没亮,李宇就起了床。他推开聚义厅的门,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四十个被吕布挑出来的弟兄整整齐齐地排成四列,陈横站在第一列排头,身上的皮甲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刀疤在晨曦里泛着暗红色。诸葛昆龙和尤亮站在队伍旁边,两杆禹王槊在晨光里泛着冷芒。吕布骑在赤兔追风兽上,方天画戟横在鞍前,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兵刃。

    乐毅站在寨门口,亲手给每一个出去的弟兄发干粮——两张杂粮饼子,一小块咸菜疙瘩。发到赵铁柱的时候,乐毅多看了他一眼:“别冲太猛。”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乐先生放心,我跟着吕爷。”

    “就是因为跟着他才这么说。”乐毅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发下一个人的干粮。

    李宇翻身上了奔雷踏雪驹,撼岳裂云戟挂在鞍侧。他没有带大队人马——这次的主力是吕布和诸葛昆龙他们,他跟在队伍后头压阵,顺便看看这四十个人十一天的训练成果。

    “出发。”

    队伍在薄雾中开出寨门,沿着山道向黄羊岭方向进发。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道上交织,四十个人步伐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和脚下沙石滚落的窸窣声。

    黄羊村在黄羊岭山脚下,距离卧龙寨大约二十里。村子不大,依着一条干涸了大半的溪沟而建,拢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铺着发黑的茅草。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是一片夯实的空地,平时是村民们打谷晒粮的地方,每月初五和二十,这里就是周霸收粮的场子。

    孙平提前三天就带人摸透了村子——几条进出的路,哪家有狗,哪家的院墙能藏人,全部摸得一清二楚。四十个人在他提前布置好的位置埋伏下来,一半藏在村口的几间土坯房里,一半藏在老槐树后面的溪沟里,吕布和赤兔追风兽藏在村口一座废弃的磨坊里,磨坊的土墙上有一个豁口,正好能看到老槐树下的空地。

    诸葛昆龙和尤亮没进村。李宇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了村子西侧的一片杂树林里,那是从黄羊岭下来的必经之路。周霸进了村,如果打赢了想跑,或者打输了想往回逃,都得经过那片杂树林。到时候两杆禹王槊一左一右堵住路,周霸就是长了四条腿也翻不出去。

    “寨主,”孙平压低身子摸到李宇旁边,压低声音说,“山上的弟兄传了信号下来,周霸已经带人下山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到村口。”

    李宇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吕布从土墙豁口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快要憋不住的兴奋。

    “记住,要活的。”李宇朝他说了一句。

    “恩公放心,我什么时候失过手。”吕布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赤兔追风兽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一炷香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藏在土坯房和溪沟里的四十个弟兄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叫提醒着人时间还在往前走。李宇靠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盯着山道方向。

    山道上扬起了烟尘。片刻之后,一队人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村子。

    周霸走在这队人的最前头。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但横着长,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张脸上满是横肉,眼睛不大但凶光毕露,下巴上蓄着一把乱糟糟的山羊胡。他骑着一匹灰不溜秋的杂色马,马鞍旁挂着一柄开山斧,斧刃足有脸盆大,在日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二流境界的气势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二十个喽啰,排得松松垮垮,有的扛刀有的拎枪,还有两个推着板车准备装粮。

    周霸在黄羊岭上横了三年,贺彪活着的时候他缩着头当孙子,贺彪一死他觉得自己翻身了。这些天他听说卧龙寨占了葫芦口,心里不太痛快——葫芦口离黄羊岭也就二十来里,卧龙寨的势力往这边靠了一步,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但他转念一想,卧龙寨那二十来个人的小寨子,翻不起什么大浪,占了葫芦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骑着马走到老槐树下,翻身下马,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朝村子里扯着嗓子喊:“都死哪儿去了?粮食准备好了没有?让老子亲自来催,你们是不是皮痒了?”

    没有人应声。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鸡都不叫了。周霸皱起眉头,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往常他来收粮,黄羊村的村民早就把粮食袋子码在树下等着了,今天树下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回事?”周霸回头瞪了一个喽啰一眼,“你不是说通知过他们了?”

    那喽啰也是一脸茫然:“通知了啊,昨天就派人来说了,今天寨主亲自下山收粮……”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喂。”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周霸猛地转头,看见磨坊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褐色皮甲,手里提着一杆方天画戟,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他旁边站着一匹赤红如火的战马,马眼炯炯有神,正冷冷地盯着周霸那匹灰不溜秋的杂色马。那匹杂色马被盯得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嘶鸣。

    吕布单手提着方天画戟,往前走了三步,站到了老槐树下的空地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周霸,嘴角微微一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懒散,还有四分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你就是周霸?”吕布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尾砸进泥地里三寸深,“听说你在这片地界上挺横?”

    周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横行黄羊岭三年,从来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攥紧了开山斧的斧柄,指节咔咔作响:“你是谁?”

    “卧龙寨,吕布。”吕布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们寨主让我来请你回去坐坐。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动手?”

    “请”字说得阴阳怪气,谁听都知道不是请的意思。

    周霸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是个暴脾气,黄羊岭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的性子——一点就炸,炸起来不管不顾。当年有个喽啰不小心把他的酒碗打翻了,他一斧子把那人劈成了两半。现在有人当着他二十个手下的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要是能忍下去,他就不叫周霸了。

    “你找死!”

    周霸暴喝一声,双手攥住开山斧,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朝吕布冲了过去。他体内的真气在瞬间爆发,虽然没有显化法相,但那股气劲已经把他脚下的泥地踩出了两个深坑。开山斧高高扬起,斧刃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真气,照着吕布的脑门直劈而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要是劈实了,莫说是人,连石头都得碎成两半。

    吕布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直到开山斧劈到面前三尺的时候,他右手握着方天画戟,不紧不慢地往上一格。戟杆和斧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铁锤砸在了铁砧上。

    周霸的全力一斧,被吕布单手架住了。

    斧刃卡在戟杆上,再也劈不下去半分。周霸的胳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嘣响,但无论他怎么使劲,方天画戟纹丝不动。吕布站在原地,单手持戟,脚下连一寸都没挪过。

    “就这?”吕布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周霸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活了三十年,从没受过这种侮辱。他大吼一声,撤斧回身,第二斧从左侧横扫而来,斧刃裹着真气斩向吕布的腰腹。吕布手腕一翻,方天画戟竖在身侧,又是一声闷响,开山斧被弹了回去,周霸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了三四步,虎口隐隐发麻。

    “再来。”吕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人多盛一碗饭。

    周霸彻底炸了。他周霸好歹是二流境界,在黄羊岭这一带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过猴耍?他暴喝一声,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一斧接一斧地劈过去,一斧比一斧快,一斧比一斧狠,斧刃上的真气越聚越浓,到最后整个人都被一层淡黄色的气劲包裹着,远远看去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熊。

    但吕布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他单手握着方天画戟,左一格右一挡,脚下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院子里遛弯时随手拨开几根挡路的树枝。周霸的每一斧他都接得轻描淡写,戟杆和斧刃碰撞的巨响一声接一声,但吕布的呼吸始终平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开法相。不但没开法相,连真气都没有完全催动,纯粹靠肉身的力量和戟法在接招。

    周霸越打越觉得不对劲。他自己的开山斧一斧比一斧重,但每一斧劈在吕布的戟杆上都像是劈在了一座山上。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打到现在吕布连法相都没有显化——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你敢看不起我!”周霸怒吼一声,双眼充血,法相终于显化——一头灰熊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龇牙咧嘴,仰天咆哮。法相一出,周霸的气势暴涨,开山斧上的真气又厚了一层,他一跃而起,双手举斧过顶,整个人和法相合为一体,朝吕布当头劈下。

    这一斧是他毕生最强的一击,带着法相加持,威力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斧刃破空而下,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吕布终于把另一只手也握上了戟杆。

    “总算是有点像样了。”他嘴角微微一挑,双手握着方天画戟,自下而上撩起。

    戟刃和斧刃撞在一起。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的巨响炸开,周霸身后的灰熊法相被震得瞬间溃散,他整个人连人带斧被震飞出去,开山斧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插进了老槐树的树干里,斧柄还在兀自颤抖。周霸本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泥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两条胳膊完全失去了知觉,虎口裂开的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吕布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周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方天画戟,戟刃上只沾了几粒灰尘,连血都没见着。

    “我还以为你能多撑几招。”吕布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失望,像是等了半天的大菜端上来发现只是一碗凉粥,“算了,不打了。”

    他弯腰揪住周霸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周霸拎了起来。周霸二百来斤的壮汉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了。吕布把方天画戟往旁边一靠,腾出手来扯了条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周霸捆了个结实,往老槐树下一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霸带来的二十个喽啰从头看到尾,一个个呆若木鸡,直到周霸被捆了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有人拔腿想跑,刚转身就看见身后站着一排手持长矛的汉子——孙平带着藏在土坯房里的弟兄已经把村口堵死了。有人想往溪沟方向跑,溪沟里又冒出一排人,赵铁柱端着镔铁长矛冲在最前头,脸上的络腮胡笑得直抖:“跑什么跑?放下兵器,不杀!”

    二十个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了看老槐树下被捆成粽子的周霸,齐刷刷地把兵器扔了一地。

    黄羊岭上,留守的六十来个喽啰还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寨主下山收粮去了,按往常的惯例,午时下山,申时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带几车粮食和几坛酒。所以当山道上出现一队人马的时候,寨墙上放哨的人也没太在意——直到那队人马走到近处,他们才看清走在最前头的不是周霸。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肩扛禹王槊,槊首的龙首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个身形瘦高,禹王槊斜提在身侧,槊首呈蛟龙形,刃口寒芒流转。两个人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弟兄,押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周霸和二十个俘虏。

    “开门!”诸葛昆龙抬头朝寨墙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像闷雷一样滚过整个寨墙,“周霸已擒,降者不杀!”

    寨墙上的喽啰们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认出了周霸,有人认出了那两杆禹王槊——卧龙寨最近风头正盛,黄羊岭上的人虽然没见过诸葛昆龙和尤亮,但两杆禹王槊的名头已经传开了。副寨主趴在墙垛子上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不知道该下令放箭还是开门。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尤亮动了。

    他身形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脚尖在寨墙的石基上连点两下,整个人已经翻上了三丈高的寨墙。副寨主还没反应过来,尤亮的禹王槊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槊刃冰凉的触感让副寨主当场僵住了。

    “让他们开门。”尤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熟人聊天,但副寨主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开……开门!快开门!”副寨主扯着嗓子喊。

    寨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诸葛昆龙带着人鱼贯而入,二十个弟兄迅速控制了寨门和寨墙上的关键位置。黄羊岭上的六十来个喽啰没有一个反抗的——副寨主都被人家一刀架脖子上了,寨主都被捆成粽子了,谁还嫌命长?

    从吕布在村口挑衅到诸葛昆龙控制黄羊岭寨门,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李宇骑着奔雷踏雪驹,带着孙平和赵铁柱进了黄羊岭山寨。他环顾四周,山顶上这座废弃烽火台被周霸改造得还算像样,石基上垒了一圈木栅栏,里面有营房、库房、聚义厅,虽然都比卧龙寨的简陋,但占地不小,容纳百来号人绰绰有余。

    诸葛昆龙大步走过来,抱拳道:“寨主,黄羊岭已拿下。俘虏六十人,粮草正在清点,兵器入库。没有伤亡。”

    “干得好。”李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被捆在一边的周霸。周霸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虽然胳膊还是使不上劲,但嘴上没闲着,一直在骂骂咧咧。

    李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周霸,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归顺卧龙寨,你还是个头目,但兵归乐毅统一管。第二,我放你走,但黄羊岭你永远别回来。你选哪个?”

    周霸瞪着李宇,又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吕布。吕布正抱着方天画戟靠在墙上,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周霸打了个寒颤,又把目光转回李宇身上。

    “……归顺。”周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李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身朝聚义厅走去。路过吕布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奉先。”

    “嗯?”

    “下次让你失望的对手,也别在脸上表现得太明显。人家好歹是个寨主,多少给点面子。”

    吕布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尽量。”

    李宇笑了一声,推开聚义厅的门走了进去。山顶的风从烽火台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站在黄羊岭上往远处看,卧龙寨的方向隐约可见,葫芦口的山脊线也尽收眼底,再往东,青石寨和野狼沟的方向隐在云雾里。

    下一个就是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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