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坐下来。
贺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戴金丝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王怀仁,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署的科长。”
贺铮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管物资调配的。
你进经济总署,从他太太入手。”
叶静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家庭关系、作息时间、弱点喜好。
贺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新身份。沈云卿。
上海富商遗孤,父母双亡,教会学校毕业。
证件都在里面。”
叶静姝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看完,又装回去。
“多久能安排进去?”
“半个月。
这半个月你在城里住下,别出去。”
叶静姝把照片和信封收好,站起来。
“知道了。”
她拉开门,穿过堆着茶叶篓子的后堂,推开布帘子。
胖掌柜已经回到柜台后面了,手里又拿起了算盘。
“您慢走,高沫过两天到货,到时候给您留着。”
“行。”
叶静姝出了茶铺,走进胡同里。
身后,胖掌柜继续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从茶叶铺出来,叶静姝没直接回家。
她在骡马市大街转了一圈,买了一篮子鸡蛋,又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捆葱、两块姜。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又进去打了一斤酱油、半斤醋,还买了一把新扫帚、一条新毛巾。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院子的时候,王杏儿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烟熏火燎的,呛得她直咳嗽。
脸上抹了一道黑灰,像只花脸猫。
“你会生火吗?”
叶静姝把东西放在地上。
“咋不会?我在家天天生火。”
“那你生着了吗?”
王杏儿低头看了一眼灶膛,里面的柴火冒着浓烟,就是不着。
叶静姝蹲下来,把柴火抽出来,重新搭了个架子,底下留出空隙。
划了根火柴,从底下点着。
火苗腾地一下蹿上来,舔着锅底。
“你这就是底下堵死了。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没听过?”
王杏儿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蹭了蹭。
“姐,买啥了?”
“鸡蛋。肉。晚上包饺子吃。”
“你会包饺子?”
“你以为我在城里这半年白住了?”
叶静姝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墙角的陶罐里。
码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剥葱,没注意到。
“姐,你咋了?”
“没事。晚上包完饺子,你去地窖看看。”
“地窖里有东西?”
“嗯。”
王杏儿没再问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两人包了饺子。
白面皮,五花肉馅,加了葱姜,一咬一嘴油。
王杏儿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吃得直打嗝。
“姐,你在城里干这个,比在城外强多了。”
“强在哪儿?”
“在城外吃不上肉。”
王杏儿摸着肚子,靠在椅子上,
“在城外天天啃窝头,嗓子刮得疼。”
叶静姝没说话。
她把剩下的饺子用油纸包好,放进厨房的碗柜里。
“明天你把这些给房东老太太送一盘去。”
“为啥?”
“她眼瞎耳背,但不是真傻。
咱们住在这儿,得让她觉得咱们是正经人家。”
王杏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还有,”
叶静姝洗完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明天开始,教你认字。”
“认字干啥?”
“认了字才能看地图。
看了地图才知道鬼子的兵在哪儿。”
王杏儿接过叶静姝递过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王杏儿。”
“你名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王杏儿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十几遍,“杏”字写成了“口”上面两个圈圈。
叶静姝看了一眼,没批评她。
“写得不错。明天教你写‘叶静姝’三个字。”
“你叫叶静姝?”
“嗯。记住了?”
王杏儿点了点头。
“记住了。叶静姝。”
她又在纸上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哪三个字了。
叶静姝看着她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侧脸,没再说话。
——
第二天,叶静姝带着王杏儿去了东城柳树胡同。
院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刻着“瑞气东来”四个字,描金的,年久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来。
推门进去,迎面一架葡萄藤,架子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窗户上镶着玻璃,挂着半旧的绸布窗帘。
西厢两间,一间做了灶房,一间堆着杂物。
叶静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姐,我们来这干啥?”
“以后我们就住这了。”
“那之前那处房子怎么办?”
“留着不时之需。”
“姐,这得多少钱啊?”
王杏儿跟在后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叶静姝推开正房的门。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东厢是卧室,雕花木床,蓝绸子被褥,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
西厢是书房,一张大书桌,两把藤椅,书架上空空的。
王杏儿把自己的铺盖卷抱进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住西厢房。”
叶静姝指了指院子西边那间小屋,
“里头有床,被子在柜子里。以后你就在那儿。”
王杏儿抱着铺盖卷过去推开门,里面不大,但比她大柳庄的屋子强多了。
木板床,白墙,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户纸。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那边,低声问:
“姐,就咱俩住这么大的地方?”
“还有一个。”
叶静姝站在堂屋门口,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老妈子,白天来做饭打扫,不住这儿。”
“老妈子?哪儿来的?”
“雇的。
城里人,干活利索,嘴巴紧。”
叶静姝没说这老妈子其实是地下党的交通员。
她把这边的事跟顾仰山汇报了。
就安排了一个交通员过来协助她。
王杏儿不需要知道这些。
王杏儿把铺盖卷放下,出来站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葡萄藤底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两条金鱼。她凑过去看了半天。
“姐,这鱼能吃吗?”
“不能。”
“养它干啥?”
“好看的。”
王杏儿蹲在缸边上看金鱼,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
“城里人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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