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把叶静姝叫到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朝下扣在桌上,点着烟,吸了两口才说:
“下周五,工部局礼堂有个会。
日华商务恳谈会,日本商工会议所牵头,汪伪经济委员会搭台。
你跟我去,当翻译。”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叶静姝问。
“资料拿回去翻,不懂的问我。”石井把文件推过来。
“到时候穿便装就行,”石井吐了口烟,“不是军部的活动,得体就行。”
“好的。这个会大概什么规模?”
“日本方面和汪伪方面都会有人出席。你翻译的时候注意分寸,别出错。”
“明白了。”
石井弹了弹烟灰,起身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座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发言稿里有一段内容需要单独处理。
你照实翻,翻完后把那段单独抄一份给我,不要在译文里留底。
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叶静姝抬眼看他。
“这份发言稿是谁给的?”
“这个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
叶静姝拿着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翻开。
参会名单列了两页纸。
日本方面:大山恭介(商工会议所所长)、山田恭辅(上海事务所长)。
汪伪方面:经济委员会副委员长周明德、处长陈永年。
商界代表:金寿山、宋怀远。
她的目光在“金寿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即翻到下一页。
发言稿翻到第三页,一行字落在眼里:“鉴于南方诸地域之资源禀赋,帝国商界当积极配合皇国之南进战略,确保石油、橡胶、锡矿等战略物资之稳定供给。”
“南进战略”不是第一次出现,但写进公开演讲里,意味着日本不再遮掩。
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
傍晚下班,叶静姝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拐到法租界那家裁缝店,推门进去。
女师傅正在收拾软尺和粉笔,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
“旗袍做好了,你试试。”她从里屋拿出一件藏蓝色旗袍,领口有一圈暗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叶静姝拿进里屋换上,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腰这里有点紧。”她说。
女师傅走过来,伸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可以放半寸。你过两天来取,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行,我给你改好。”
叶静姝换下来,叠好装进纸袋。
付钱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刚才外面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是您的老顾客吗?”
女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过几次,不常来。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叶静姝推门出来,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正是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个。
她点着烟,靠在路灯杆上。
——
江涛在安全屋等了三天。
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条弄堂的尽头,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
楼下的杂货铺老板是个哑巴。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
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看完就烧。
纸条上的内容都是零碎的。
其中一个就是陈文礼的住处已经空了七天,76号那边没有大规模抓人,几个外围联络点一切正常。
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第四天下午,老邱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从后门进来,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外套没脱,帽子没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江涛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查到了?”
老邱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先没急着说话。
他拧开自己带来的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76号那边收了一个人,住在楼上。有人看见他下楼买烟,还跟门口的卫兵聊了几句。”
“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身形像。穿一件灰布夹克,跟陈文礼平时穿的那件一样。”
江涛把烟叼在嘴角,没点。
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住在楼上,不是牢房里。
说明还没定性。76号留着他,要么等他开口,要么拿他钓鱼。”
老邱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还在审,不会让他出来买烟。”
“不一定。
张勇这个人,办事不按规矩来。
他可能把人放在楼上,让人放松警惕,等全套出来了再收网。”
老邱剥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外面的人都挪了?”
“挪了。知道他的那几个已经换了住处。
老周也搬了,从老城厢搬到法租界了。”
“老周的铺子呢?”
“关了。他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江涛点了点头,把烟点着了。
“影子那边呢?”
“话递过去了,通过老渠道递的、”
“老渠道的人可靠吗?”
“可靠。那个人不知道影子是谁,只负责传话。”
江涛靠在椅背里,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旁边。
他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
“陈文礼的事不能这么干等着。
他手里那些联络点,已经不安全了。
全部撤掉,一个不留,重新布置。”
老邱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了几页。
“老周那条运输线呢?他本人不在,货怎么走?”
“交给小孙。小孙跟陈文礼没见过面,应该没问题。
你让老周写封信,把交接的事写清楚,让小孙去接。
老周这段时间不要露面,等我们把陈文礼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说。”
“好。”老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另外,”江涛说,“我打算向上面申请锄奸令。”
老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文礼?”
“嗯。”
“可他人在76号里面,我们进不去啊。”
江涛看了他一眼。
“他有个姐姐在老家。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老邱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做这行的,有时候身不由己。”
江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弄堂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
老邱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那我去办外面的事。”
“去吧。”
老邱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陈文礼本人呢?就这么不管了?”
“先不管他。外面的人撤干净之后,他知道的那些联络点全部作废了,知道的人也全部转移了。
他手里没有牌了。”
老邱拉开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江涛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老邱留下的那瓶酒打开,倒了一杯。
他没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他把陈文礼到上海之后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些事经不起推敲,只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比如陈文礼为什么总是能提前知道行动的消息?
为什么每次行动结束,76号总能及时赶到现场抓人?
这些事以前都有解释——巧合,情报泄露,对方运气好。
但现在看来,不是运气的问题。
江涛把那杯酒喝了,站起来,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他坐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
晚上,叶静姝回到公寓。
她把旗袍挂进衣柜,把那份发言稿的译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漏。
她把“南进战略”那段抄件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划了根火柴,烧了。
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她用食指搅散了。
站在窗前,她想起裁缝店门口那个女人。
深紫色旗袍,烫卷头发,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盯着她?
她想了片刻,拉上窗帘,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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