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超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梦。那声音太真实了,指节叩击木门的声响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脑壳。他猛地睁开眼,瓷枕的冰凉从后脑勺传来,激得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公子!公子!”阿福的声音在外面,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那种急切的、近乎恐惧的颤抖,“出事了。”
唐靖超翻身坐起来,脚踩进靴子里,顺手从床头摸了一件外袍披上。他拉开门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阿福的脸上。老仆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
“赵家……赵家出事了。”阿福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刚才坊门还没关的时候,赵家的人来报信,说赵家嫡长子赵禹锡今晚在平康坊喝酒,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了,现在抬回府里,人还没醒。”
唐靖超的手顿了一下。
赵磊。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外袍系好,弯腰去拿横刀,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阿福站在门口看着他,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催。
“赵家的人怎么会来找我?”唐靖超把横刀挂在腰间,抬起头,“唐家和赵家素无往来。”
“来报信的人说……说赵公子昏迷前只说了两个字。”阿福咽了口唾沫,“‘找唐’。”
沉默。
深夜里,书房门口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唐靖超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有些骇人。
“备马。”
“公子,现在已经是亥时了,坊门——”
“我说备马。”
阿福不再多说,转身就跑。他的腿脚不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却不慢。唐靖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平康坊。
长安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位于东市东南侧,与崇仁坊只隔了两条街。那是世家子弟、文人墨客、富商巨贾夜夜笙歌的地方,也是长安城治安最复杂的区域之一。赵磊在平康坊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了,昏迷前只说了“找唐”两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磊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意味着他在去平康坊之前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意味着他信任的人——在这个一千二百年前的世界里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唐靖超。
唐靖超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没有骑马。骑马太慢了,要绕路,要走坊门,要经过层层检查。他直接翻墙。
崇仁坊的坊墙高约两丈,夯土筑成,表面粗糙。唐靖超后退几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连蹬三下,左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体内的内劲自动运转,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力,膝盖连弯都没怎么弯。
这就是明劲巅峰的身体素质。
他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操作。
落地的地方是崇仁坊和胜业坊之间的一条小巷,黑黢黢的,两边都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他几乎是靠着触觉在黑暗中穿行。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有几次差点崴了脚,但他不敢慢下来。
他用了不到两刻钟就跑到了赵府。
赵府在平康坊和崇仁坊之间,占了整整半坊的地盘,门楣高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此刻赵府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好几个仆从,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整条街通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跑来跑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唐靖超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一个赵府的管事迎面拦住了他。
“什么人?”
“唐靖超,崇仁坊唐家。你们赵公子让人来找我的。”
管事的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公子随我来。”
赵府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三重门,绕过两个花园,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才到了赵磊住的正院。一路上灯火通明,仆从们神色惶惶,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唐靖超捕捉到了几个词——“平康坊”、“崔家的人”、“动了刀子”。
崔家。
又是崔家。
原身的记忆里,崔家三公子的鼻梁骨就是他打断的。崔家和唐家的梁子从那时候就结下了,但这两年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事。今晚赵磊被打,和崔家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是因为赵磊的身份,还是因为赵磊和他唐靖超之间的“交情”?
正院的卧房里挤满了人。
唐靖超走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姣好,但此刻满脸泪痕,正伏在床榻边哭泣。她的手紧紧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节都攥白了。旁边站着几个大夫模样的老者,有的在把脉,有的在低声商议,表情都很凝重。
床榻上躺着的人,正是赵磊。
他的眼镜被摘掉了,露出那张圆圆的、像尤浩然小雨的脸。但此刻那张脸肿得不像话,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
唐靖超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的目光扫过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哭泣的妇人,是赵磊在这个世界里的母亲。大夫们,是真的在尽力救治,还是只是在做样子给赵家的人看?角落里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衣着华贵,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看到唐靖超进门的那一刻,那笑意飞快地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
赵磊的弟弟。
原身的记忆告诉唐靖超,赵家的二公子赵禹珪,年十六,聪慧过人,深得赵家老太爷喜爱。而他的兄长赵禹锡,也就是赵磊穿越过来的那个身体,是个出了名的废物,文不成武不就,只会吃喝玩乐。大号废了,小号正等着上位。
如果赵磊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唐靖超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到床榻边。
“让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赵磊的母亲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唐靖超已经蹲下身,伸手搭在了赵磊的手腕上。
他不会把脉。
但他体内的内劲可以。那股温热的能量从指尖渗出去,沿着赵磊的经脉探入,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他就感知到了赵磊体内的情况——气血紊乱,有几处经脉有明显的淤塞,但脏腑没有大碍,颅脑也没有严重的损伤。
主要的伤势在体表。
这不像是一场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斗殴。
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或者是一场被打断的……
唐靖超收回手,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个在角落里站着的少年。
“赵二公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兄长今晚去平康坊,是谁邀他去的?”
赵禹珪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才答道:“这……我也不太清楚。听下人说,是崔三公子下的帖子,请了几家的人一起去喝酒。”
崔三公子。
唐靖超的眼皮跳了一下。崔家三公子,崔淼,字文瀚。原身打断他鼻梁骨的那个人。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请赵磊喝酒?赵磊在长安城的名声,崔淼能不知道?一个废物嫡长子,请他去平康坊喝酒,安的什么心?
“崔淼本人呢?”唐靖超问,“打起来的时候,他在不在?”
赵禹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在。但……崔三公子没有动手。据在场的人说,是有人故意挑事,和我兄长起了口角,然后动了手。崔三公子还出面劝了架,但没劝住。我兄长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酒坛子,就倒下了。等崔三公子把人拉开的时候,打我兄长的那个人已经跑了。”
劝架。
崔淼劝架。
唐靖超几乎要笑出来。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请客,设局,找人来挑事,自己假装劝架,干干净净,全身而退。就算有人追查,崔淼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劝了,没劝住”。至于那个“跑了”的打手,这年头长安城里想找个跑腿卖命的亡命徒,花几贯钱就够了。
这不是冲动斗殴。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赵磊是那个被设计的靶子。一个废物嫡长子,被打死打残,对赵家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丢人现眼的包袱,对崔家来说不过是出了一口恶气——毕竟赵家比不上崔家,崔家是五姓七望之一,赵家不过是长安城里靠做生意起家的“暴发户”罢了。
但唐靖超知道,赵磊不是废物。
赵磊是赵赵烧烤的唯一继承人,是永劫无间修罗段位的玩家,是一个在穿越第一天就想到要摆摊占坑的聪明人。而此刻,这个聪明人躺在床榻上,脸肿得像个猪头,昏迷不醒,只来得及在倒下之前说出两个字——“找唐”。
唐靖超转过身,走到门口。
“唐公子,”赵磊的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去哪儿?”
唐靖超没有回头。
“去找崔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赵禹珪的脸色变了,几个大夫面面相觑,连那个一直在哭的妇人都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道挺拔的背影。
“唐公子,”赵禹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镇定的腔调,“此事尚未查明,您若贸然去找崔家——”
“谁说我要去崔家?”
唐靖超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把那只单眼皮的眼睛照得雪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危险的、即将释放什么东西的预兆。
“他在平康坊做局,我就在平康坊找他。不用进崔家的门,不用惊动崔家的长辈。他既然敢在平康坊设局,就说明平康坊有他的人。那个人能帮崔淼做局,就能帮崔淼传话。”
他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他玄青色氅衣的下摆,猎猎作响。阿福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满脸都是汗,嘴唇哆嗦着想说劝慰的话,但对上唐靖超的眼神之后,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那个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唐靖超出赵府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疯狂地旋转。一个赵府的仆从牵着一匹马跑过来,说“公子您骑马”,他摆了摆手,没有接缰绳。
骑马太慢了。
他需要走路。需要用脚步丈量从赵府到平康坊的距离,需要用这段时间来想清楚一件事——崔淼今晚设这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赵磊?
还是为了他唐靖超?
毕竟,赵磊昏迷前说的是“找唐”。如果崔淼在平康坊的局面上安插了眼线,如果那个眼线听到了赵磊倒下前的最后两个字,那么现在崔淼应该已经知道,赵家的废物嫡长子和唐家的愣头青之间,有某种不寻常的联系。
这个信息,比赵磊被打这件事本身更危险。
唐靖超加快了脚步。
平康坊的灯火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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