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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静水流深

    接下来的三天,唐靖超哪也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外只说“养伤”。阿福每天端饭进来,端出去的时候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老仆人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不敢多嘴。他知道公子从马上摔下来之后变了——不是那种摔坏了脑子的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

    书房的门窗紧闭,白天也不怎么点灯。唐靖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是唐家世代积累的武学手札——祖父唐休璟留下的,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画着经脉运行的小图,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翻了三天的书,什么都没看进去。

    不是看不懂,而是这些东西和他体内的力量对不上。

    唐家武学走的是刚猛一路,内劲浑厚,发力刚烈,一拳出去有石破天惊之势。但顾清寒的能力是阴寒属性的,内劲流转的方式和唐家武学完全不同——更细腻,更绵密,像一条地下暗河,表面上看不见,底下却暗流涌动。两种力量在他的经脉里并行不悖,但也互不交融,像油浮在水上,泾渭分明。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种力量捏合在一起。

    更不知道该怎么把顾清寒的能力“升级”。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顾清寒的技能体系像是被直接“安装”进了他的意识里——飞影剑的突进轨迹,冰寒内劲的运转方式,甚至还有一招他还没敢尝试的“冰寒领域”的大招。但这些东西都是“成品”,他没有制作过程,不知道原理,不知道如果遇到了更强的对手,这些东西还够不够用。

    明劲巅峰。

    在这个七境划分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第二层的武夫。上面还有暗劲、化罡、通玄、入神、破限五个大境界。柯尚钰说他在补天阁见过的暗劲高手,一掌可以隔空击碎三丈外的石碑。赵磊觉醒的哈迪能力如果完全释放,据说能短暂飞行并释放范围火焰攻击。而他呢?他会冰冻,会突进,但他连崔淼设的一个局都差点没看透——不是他的智商不够,而是他的拳头不够硬。

    在这个世界里,智谋决定你能走多远,武力决定你能活多久。

    第四天早上,阿福端早饭进来的时候,唐靖超终于问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

    “阿福,长安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找人切磋武艺?”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公子以前也经常找人切磋,三天两头把陪练打得鼻青脸肿,唐昉为此没少操心。但这次公子的语气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少年人想要炫耀的急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的认真。

    “回公子,城南有个演武场,是府兵练武的地方。但那是军中的地界,没有军籍进不去。要是想找高手切磋,城西有个‘聚英武馆’,馆主姓秦,据说是从安西都护府退下来的老将,化罡境的修为。不少世家子弟都去那里学艺。”

    化罡境。

    第四层。

    唐靖超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从明劲到化罡,中间还隔着暗劲这一整个大境界。他连暗劲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去找一个化罡境的老将,对方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

    “还有别的吗?”

    阿福想了想:“还有就是……各大世家自己养的门客。崔家、李家的门客里都有暗劲以上的高手,但那些人不会跟外人切磋,除非是正式的比武。”

    世家门客。

    唐靖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现在的身份是唐家嫡长孙,唐家虽然比不上崔家、李家的势力,但祖父留下的老部下里,未必没有能打的高手。只是那些人散的散、老的老,要一个个去找,太慢了。

    “公子,”阿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老奴多嘴问一句,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切磋武艺了?您以前不是最烦这些,说‘祖父的刀法够用了,练多了也是浪费时辰’吗?”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样的片段——少年人对自己的天赋过于自信,觉得祖父留下的东西已经足够吃一辈子。但唐靖超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他见过更大的世界——虽然不是这个世界——他知道“够用”这两个字,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是最奢侈的妄想。

    “人总会变的,阿福。”他说,没有解释更多。

    阿福没有追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早饭是粟米粥和两张胡饼,粥熬得浓稠,饼烤得酥脆。唐靖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直播的作息是乱的,凌晨三四点睡,中午十二点醒,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不是吃饭。

    现在他十八岁,在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的时代,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是用柴火熬出来的粥,喝的是井水烧开的茶。这种生活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叫做“田园诗意”,但真正过起来,才知道诗意是城里人发明的词,乡下人只管种地。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祖父留下的武学手札继续翻。

    这一次他换了个方法——不再试图把两种力量捏合在一起,而是先搞清楚唐家武学这套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第一页开始看,逐字逐句地读,遇到看不懂的术语就翻回前面的总纲,实在看不懂的先跳过去,不在一处死磕。

    看到晌午的时候,他终于看进去了一点。

    唐家武学的核心在于一个“势”字。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势”——一种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形成的、不可逆转的压迫感。祖父在手札里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其他地方都大,像是特意强调的:“刀未出鞘,敌已知胜负。此谓之势。”

    刀未出鞘,敌已知胜负。

    唐靖超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在永劫无间里打到修罗段位,靠的不是手速——他的手速在主播里只能算中上——而是对局势的判断。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放技能,什么时候该捏着技能等下一波。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不叫“游戏理解”,叫“势”。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札没有那么陌生了。

    下午的时候,他试着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

    唐家的院子不小,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唐靖超站在树下,握着横刀,闭着眼睛,让身体自己去回忆那些练了十几年的刀法。肌肉记忆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他的脑子还没想清楚下一刀该怎么劈,手臂已经自己动了。

    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一闪而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出了一身薄汗,收了刀,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体内那股冰寒的内劲在刀法运转的过程中微微躁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探出头来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不够。

    还是不够。

    他需要实战。需要真正和人交手,在生死一线的压力下才能突破明劲到暗劲的那道门槛。但和谁交手?赵磊那个“千机突刺”还没见过他实战用过,柯尚钰是补天阁的教头,出手就是杀招,和他切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其他三个人还没找到,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

    正想着,阿福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子,有人给您送了封信。”

    唐靖超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城南酒肆,酉时三刻。”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标记。但纸条的背面画着一个符号——三道细线,中间一道最长,两边两道稍短,像一个被拉长的“工”字。

    那个符号他在赵磊的碗底见过。

    在平康坊茶摊上见过。

    在柯尚钰递给他的木牌背面见过。

    唐靖超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距离酉时三刻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阿福说:“帮我备一匹好马,我要出门。”

    “公子,晚饭——”

    “不在家吃了。”

    他回书房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玄青色的氅衣,太显眼了。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面的革带,没有佩玉,横刀照旧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家公子,倒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武人。

    临走的时候,他在铜镜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少年十八岁,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嘴唇微抿。这张脸上的神情不像十八岁——太沉了,太静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祖父唐休璟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西域的戈壁滩上骑马砍人,眼睛里烧着的全是火。而他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一样的光。

    城南酒肆。

    他在穿越前的地图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那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长安城南靠近明德门一带,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和各地来长安讨生活的流民,酒肆茶寮开得密密麻麻,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世家子弟不会去那种地方——掉价。

    但给他送信的人显然不在乎掉不掉价。

    唐靖超骑马出了崇仁坊,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越往南走,街道两侧的建筑越矮越旧,行人的衣裳也越朴素。等到了明德门附近,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那是酿酒作坊和贫民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在一条窄巷口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根木桩上,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木屋,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昨夜下了雨,到处是积水坑,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他腰间的横刀,吓得一哄而散。

    酒肆在巷子最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一面褪色的酒旗,旗子上写着“城南第一家”。唐靖超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墙角堆着酒坛子,空气里全是酒糟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粗陶碗。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穷书生。

    但唐靖超注意到,那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坐姿像一把拉开的弓,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他在那人对面坐下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他看了唐靖超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泡了好几遍的茶,味道已经薄了,但余韵还在。

    “你就是唐家那个小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关中汉子特有的粗粝感。

    “你是谁?”唐靖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把碗放下。碗底朝上扣在桌上,露出那个小小的“盈”字款。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放在唐靖超面前。

    不是补天阁的牌子。

    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正中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和纸条背面那个一模一样的、三道线的符号。

    “天机阁,”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你的老朋友托我捎句话——‘人还没找齐,但快了,别急。’”

    唐靖超的目光从铜牌上移开,落在那人脸上。

    老朋友。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老朋友。但这个人在用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方式说话——碗底朝上,那个三道线的符号,还有这句没头没尾的“人还没找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赵磊和柯尚钰,还有人在暗中活动,在找他,在找其他穿越过来的人。

    而且那个人在天机阁。

    天机阁和补天阁,一字之差,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两个组织完全是两码事。补天阁是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天机阁则是一个情报组织,据说天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也没有他们买不到的消息。如果说补天阁是刀,天机阁就是握刀的手。

    “谁让你来的?”唐靖超问。

    那人摇了摇头:“天机阁的规矩,不问买主,不问去向,只传话。话传到了,我的事就了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铜牌收回袖中,酒碗里的残酒也没喝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唐靖超。

    “小子,给你句忠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靖超能听见,“你的老朋友让我转告你——这个世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们几个人穿越过来,不是意外。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你们六个,只是棋盘上最先落下的六颗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那个瘦削的背影照成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门关上了,屋里重新暗了下来。酒肆里只剩下唐靖超一个人,桌上那只倒扣的粗陶碗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闭上的眼睛。

    他坐了很久。

    久到酒肆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客官,要再来壶酒吗?”

    唐靖超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几文钱放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更加昏暗,只有远处明德门方向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把积水坑照得亮晶晶的。他踩着泥地往回走,脚下的噗嗤声在窄巷里来回反弹,像一个孤独的脚步声在追着他跑。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看着长安城南灰蒙蒙的天际线。暮色四合,远处的炊烟和暮霭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纱下面。明德门的城楼上开始点灯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缓缓亮起的珠子。

    “不是意外。”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跑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在这座沉睡前的城市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身后,城南酒肆的老板探出头来,收了桌上那几文钱和那只倒扣的粗陶碗,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转身回了后厨。酒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旗子上“城南第一家”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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