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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暗流

    赵府的夜宴,比唐靖超预想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人少的安静——正院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仆从端着酒菜在桌案之间穿梭,热闹得很。但唐靖超坐在那里,总觉得这张热闹的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一坛被封死了坛口的酒,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气泡。

    赵磊坐在主位上,暗红色的圆领袍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喝酒、敬酒、陪客、说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唐靖超注意到,他的手在桌案下面一直没有松开过——不是握拳,而是一种微微攥着的、蓄势待发的姿势,像一只被按住了爪子的猫,随时准备弹起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偏门走了进来。

    赵禹珪。

    赵磊那个十五岁的弟弟,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精心培育的、还没来得及长歪的小树。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走到赵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兄长,宾客都到齐了,可要小弟去后厨催一催后面的菜?”

    赵磊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二弟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瞬。唐靖超坐在不远处,把那一瞬尽收眼底。赵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看着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时的那种眼神。镜子里的影像还是完整的,但他已经知道,只要轻轻一碰,碎片就会落一地。

    赵禹珪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灯笼光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从正院一直延伸到月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把热闹和安静劈成了两半。

    赵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超酱。”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唐靖超能听见。

    “嗯。”

    “今天早上,赵禹珪从大理寺回来之后,被我爹叫去了祠堂。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禹珪的眼睛是红的。”

    唐靖超的手顿了一下,端着酒杯没有喝。

    “你爹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赵禹珪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连晚宴都没来。”赵磊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不是那种会躲在院子里哭的人。我了解这具身体的记忆——赵禹珪从小就不哭。他是那种笑着把你推下井、还能在井口探着头问你‘疼不疼’的人。”

    “所以你担心他在憋更大的事?”

    赵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唐靖超把酒杯放下,目光扫过正院里的每一张脸。宾客们还在喝酒说话,没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两个人之间那短暂的、压低了声音的交流。仆从们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酒菜的香气和蜡烛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在棚顶下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雾。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忽然停了一下。

    偏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壶酒。他没有像其他仆从那样走动,而是站在偏门的阴影里,目光不时地扫向主位——不是看赵磊,是看赵磊身边的唐靖超。

    唐靖超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继续观察那个人。灰色衣裳,布鞋,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不是赵府的仆从,赵府的仆从不会在虎口上有这种茧。

    他没有声张,把酒杯放下,站起来,对赵磊说了一句“去更衣”,然后沿着游廊朝后院走去。走了十几步,他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偏门——那个灰色衣裳的人不见了。

    唐靖超没有去更衣。他拐进了游廊旁边的一条夹道,夹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说句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猫踩在瓦片上的声响。然后一个人从夹道的暗处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唐靖超转过身。

    就是刚才那个灰色衣裳的人。此刻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比远看更普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器官都长在应该长的位置上,没有任何特点,丢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忘记。但那双眼睛不普通,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里面沉着的东西让人不太舒服。

    “唐公子好警觉。”那人的声音也是普通的,不高不低,不沙哑不清脆,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你是谁?”

    “替人传话的。”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是素白的麻纸,没有署名,没有封口。唐靖超没有接,那人也没有收回,就那么举着,两人在夹道中对峙了片刻。

    “谁让你来的?”

    “安阳公主。”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安阳公主。李念安。那个正月十六之后“变了个人”的公主,那个主动提起婚约要嫁给张公谨之子的公主,那个可能是降临者、可能是张振宇穿越前女朋友的公主——她派人来找他。

    他接过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一种不太协调的力度,像是有人在努力模仿这个时代的书写方式,但骨子里的习惯还是露了出来:

    “二月初九,有人要杀我。”

    唐靖超抬起头,夹道里已经空了。那个灰色衣裳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墙头上的枯草还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有人要杀安阳公主。在她的婚宴上。

    二月初九,安阳公主下嫁张家嫡长子张振——不,张振宇。那一天,长安城所有的权贵都会到场,李隆基可能亲临,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如果在那样的场合上,一个公主被杀了,凶手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将在长安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张振宇,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结婚的人,就站在风暴的正中央。

    唐靖超回到正院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赵磊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有些僵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唐靖超,在喧闹中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唐靖超看懂了。

    “怎么了?”

    他没有当场回答,等最后一批宾客走了,正院里只剩下赵府的仆从在收拾杯盘,他才走到赵磊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安阳公主。”

    赵磊的瞳孔缩了一下。两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进了赵磊的书房。书房不大,点了一盏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唐靖超把纸条放在桌上。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凝重。

    “有人要在婚宴上杀她?”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谁会杀一个公主?”

    “想杀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势力。”唐靖超把纸条收回袖中,“安阳公主主动提起这桩婚约,帮李隆基稳固功臣之后的人心,这本身就是在站队。她站的是李隆基那边。不想让李隆基好过的人,自然不想让她活着嫁出去。”

    “你是说……安禄山?”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能在公主婚宴上动手的,不会是寻常刺客。”唐靖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件事,需要告诉张振宇。”

    赵磊沉默了片刻,摘下水雾模糊的眼镜,用衣襟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某种不得不做的决定。

    “张振宇还不知道自己要结婚。”赵磊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还没找到他,没告诉他他是张公谨的儿子,没告诉他安阳公主可能是他穿越前的女朋友。他现在可能还在长安府学里上课,以为穿越过来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读书——”

    “所以我们要在二月初九之前找到他。”唐靖超打断了他,“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婚约,安阳公主,有人要杀她。”

    “然后呢?告诉他之后,他能做什么?他能不结婚吗?那是圣旨。”

    唐靖超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残酷了——不能。张振宇不能拒绝,不能逃跑,不能做任何超出“张公谨之子”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他只能穿上喜服,骑上高头大马,去皇宫迎接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公主,然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完成这场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的婚礼。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先找到他。”唐靖超说,“找到他之后,让他自己决定。”

    赵磊把眼镜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

    两人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夜已经深了,赵府的仆从们还在收拾宴席后的残局,杯盘碰撞的声音从正院传来,清脆而空洞,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乐器。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清冷的光洒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把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和洒落的酒渍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前院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月门后面闪了出来。

    赵禹珪。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宴席上那件宝蓝色的锦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居常服,头发散着,没有束。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但他看到赵磊和唐靖超并肩走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了然。

    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现在答案自己走过来了。

    “兄长,”赵禹珪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赵磊看着他,那副水晶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在流转。他在分辨这个弟弟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在试探,还是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他现在还看不透的事情。

    “送客。”赵磊说,“唐公子要走了。”

    赵禹珪的目光移到唐靖超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唐靖超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像是鉴定师在看一件古董时的、专业的、冷静的估价。

    “唐公子慢走。”赵禹珪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得体。

    唐靖超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出了赵府的大门。

    月亮照在崇仁坊的街巷上,把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细细的,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夜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皇城那边的、隐约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张纸条,纸的质地粗糙,和他穿越前用惯了的A4纸完全不同,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二月初九,有人要杀她。

    是谁要杀她?怎么杀?杀成功了会怎样?杀失败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天机阁、补天阁、崔家、杨国忠、安禄山、大理寺、王鉷、赵禹珪、郑戎、废弃道观、断纹身的陌生人、闭着眼的铜牌、写着“暗者”的医书手稿——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加快了脚步。崇仁坊唐府的灯火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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