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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北渡

    出城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们。

    长安城的城门大敞着,门板歪在一边,门闩断成两截,丢在墙角。守城的士兵早就跑了,铠甲扔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像一群蝉蜕下来的壳。唐靖超踩过那些空壳,靴底碾过铁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一直朝北走。

    出了城门,风更大了。关中平原的五月,风里本该带着麦子的清香,但今年的麦田没人收,麦穗在风中摇晃,金黄的一片,熟了,烂了,没有人要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道烟柱升起来,灰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几根歪歪扭扭的、正在慢慢散开的柱子。不是炊烟,是村庄被烧了。

    他们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上的逃难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刚生了孩子的妇人。他们坐在路边,靠着树,靠着石头,靠着彼此,眼睛空洞地看着北方,不,看着南方,也不,看着任何一个方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赵磊走在队伍中间,眼镜片上全是灰,他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又花了。他不擦了,就那么眯着眼睛往前走。张振宇走在念安左边,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刀尖点着地面,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念安走在他右边,包袱挂在肩上,玉镯在袖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胡瑶瑶走在唐靖超身后,脚步有些沉,不是走不动,是心里有事。她的父亲胡崇献还在长安城里,她答应了他不走,但她走了。唐靖超劝了她一夜,她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说不走了。唐靖超说“你爹让你走”。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擦了,没有再哭。

    尹广湖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回头看长安,但每隔一段路就会偏过头看一眼身后的动静。耳朵比眼睛好使,在空旷的平原上,马蹄声能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柯尚钰走在他左边,左臂上的疤被袖子遮着,看不出来,但他的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一些。不是慢了,是谨慎了,那道疤提醒他——不能再受伤了。

    李飞背着药箱走在中间,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得很深。他的药箱里装满了药,但药是给人吃的,不能当饭吃。他昨晚清点了一遍,止血的药够用两个月,退烧的够用一个月,解毒的只有几包。他算了一下,从长安到朔方,按现在的脚程要走半个月。够,但如果路上有人受伤,就不够了。

    陈梓铭走在唐靖超右边,手里捏着那张地图。地图上从长安到朔方的路线他已经背下来了,不需要再看,但他还是捏着,因为捏着地图的时候,他心里踏实一些。

    走了两个时辰,渭水到了。

    渭水很宽,水很浑,裹着泥沙往下游流。桥还在,是一座木桥,桥面上的木板被踩得七零八落,有的翘起来了,有的不见了,能看见底下浑浊的河水。桥头有一队士兵,不是唐军,是溃兵,铠甲没了,刀枪没了,只剩下一身脏兮兮的军服和满脸的疲惫。他们蹲在桥头,看着往来的逃难人群,没有人检查,没有人盘问,没有人收过桥费。他们不是在守桥,是不知道该去哪,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蹲着。

    唐靖超走到桥头,停下来。

    蹲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年龄,但眼睛是年轻的,二十出头。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板。

    “官人,要过桥?”

    “过。”

    溃兵让开了,让得很远,不是给唐靖超让路,是给他腰间的横刀让路。他们见过刀,见过很多刀,知道刀不长眼。唐靖超从他们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中摸出几块干饼,放在桥头的石墩上。饼不多,四五块,是阿福临走前塞进他包袱里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溃兵们抢饼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手和饼摩擦的声音,和吞咽的声音。

    过了桥,路变窄了,从官道变成了土路。两旁的麦田变成了荒地,麦子被人踩倒了,贴在地面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没有人要的旧布。远处有一个村子,村口的树被烧焦了,树干还在,树冠没了,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黑色的骨头。村子已经空了,门板开着,院子里有打碎的陶罐和散落的衣物。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什么都没有。

    赵磊看着那个村子,脚步慢了一下。

    “超酱。”

    “嗯。”

    “安禄山的兵,已经到这儿了?”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安禄山的兵到哪里了。地图上的箭头从潼关画过来,画到长安,但没有画到长安以北。不是陈梓铭漏了,是天机阁在长安以北的暗桩已经联系不上了。

    陈梓铭走到唐靖超身边,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又合上。

    “渭水以北,泾水以南,这个区域天机阁已经没有消息来源了。安禄山的骑兵机动性很强,他们的侦察队可能已经过了渭水。我们随时可能遇上。”

    唐靖超点了一下头。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要掉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赵磊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张振宇把念安的包袱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左手握紧了刀柄。胡瑶瑶把手伸进袖中,指尖凝聚了一丝粉色的光晕,随时可以释放。尹广湖十根手指全部张开了,指尖的飞刀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柯尚钰的丝线从袖口垂下来,透明的,几不可见。李飞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路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包止血药粉,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然后把药箱重新背好。陈梓铭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十指微微张开——斗转星移的范围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足够了。

    唐靖超看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又变成了土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没有遇到一个人,没有遇到一匹马,没有遇到任何活的东西。只有风,只有灰尘,只有远处那些被烧焦的村子在暮色中留下的黑色的剪影。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山坳不大,三面是土坡,一面开口,能挡风。坡上有几棵枯树,树干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赵磊去捡了些枯枝,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了。火不大,但够暖。

    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没有人说话。火苗在晚风中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坡上,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像一幅没有被裱好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炭笔画。念安靠在张振宇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胡瑶瑶坐在唐靖超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赵磊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擦完又戴上。尹广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节拍,是飞刀出手前的手指记忆。柯尚钰看着火堆,眼睛里映着火光,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正在跳动的橘色火焰。李飞把药箱打开,清点了一遍,又合上。

    陈梓铭从袖中抽出地图,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明天走快一些,后天能到泾州。泾州有唐军,是郭子仪的人。到了泾州,就安全了。”

    没有人接话。不是不信他,是所有人都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唐靖超靠在土坡上,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风从开口的方向灌进来,吹得火堆东倒西歪,火星被吹到半空中,亮了一下,灭了。

    他闭上眼睛。

    长安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阿福还守在唐府吗?胡崇献还站在城墙上吗?大明宫的殿门还开着吗?那些在朱雀大街卖胡饼、卖馄饨、卖糖葫芦的人,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他想不下去了,不是脑子不够用,是心不够用。心太小了,装不下这座城,装不下这些人,装不下这场战争。它只能装下眼前这一小堆火,和火堆旁这几个人。

    火堆渐渐小了,从旺火变成余烬,从余烬变成灰烬。赵磊又加了几根柴,火又旺了起来,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张振宇的脸,念安的脸,胡瑶瑶的脸,尹广湖的脸,柯尚钰的脸,李飞的脸,陈梓铭的脸,他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疲惫,都有风尘,都有昨天留下的、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但每一张脸上的眼睛都是亮着的。不是火光照的,是它们自己在发光。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册子的封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柔软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火堆旁的没有人动,没有人睁眼。风继续吹,从北边吹来,带着更远的地方的气息——不是麦子的清香,不是泥土的潮湿,是血的味道。

    唐靖超睁开眼睛,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模糊的光,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火。不是一处火,是很多处火,散落在平原上,像一盘被打翻了的、还在燃烧的棋子。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握紧了横刀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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