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靠近了。
四个人,三大一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村里拖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在十步的距离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叶青禾站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搭在那根被削尖了的木棍边缘。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重心微沉,脚尖抓地。
阿狗躲在她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呼吸粗重,小兽般警惕地盯着来人。
领头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枯黄,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
她背上趴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猴,眼窝深陷。
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青禾身后那三分已经翻好的地。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活路才有的眼神。
叶青禾没动。
女人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姑娘,这地方能歇歇脚不?”
语气里没有乞求之意,背脊还勉强挺着。
叶青禾的目光飞快扫过四人。
女人背上的孩子,衣服破成了布条,但领口处没有黑泥,明显洗过;身后的两个男人,手里没拿石头木棍,站位在女人身后半步,懂得让女人先开口。
没疯,没丧失理智,不是匪类。
“北方来的?”叶青禾问。
女人点头:“北狄人过了关,我们村被烧了。”
叶青禾抬手指向东南:“往南走,那边还有镇子。”
这是下逐客令了。
女人没动。
她看着那片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枯井。
“姑娘,我认得这土,能种地。我男人在世的时候种过……”
她的话没说完。
种地的人,骨子里对翻好的土地有执念。
叶青禾沉默了,脑子在飞速运转。
四张嘴,每天至少多消耗一斤粮,而她现在手里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
但是,四双手,翻地的速度能翻三倍;井水也够用,山林的边缘又野菜能补。
更重要的是,北边还在打仗,流民潮随时会涌过来,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
算得过来。
“可以留。”叶青禾开口。
那两个男人闻言,眼里爆出狂喜。
“但有规矩。”叶青禾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这是我翻的,种子是我的。”
她看着女人,一字一顿:“种出来的粮,我分你们三成。干活听我的,怎么种,我说了算。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冷风吹过荒村,卷起几片枯叶。
两个男人愣住了。三成?往常给地主干活,好歹能落个四成。这丫头看着不大,心够狠的。
周大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姑娘,三成是不是少了点?俺们有力气……”
“现在走,一成都没有。”叶青禾打断她。
“往南走五十里,看有没有人分你们一成。”
周大闭嘴了。
“成。”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拉到身前:“我叫王陈氏,人叫我王婶。这是我儿子栓子。”
栓子怯生生地看了眼叶青禾,就孙旭缩回了王婶的背后。
王婶转头,指着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叫周大,一个叫钱二。都是北边村子逃出来的,路上走散了凑到一块的。”
周大和钱二见王婶都应了,也不敢再多嘴。
饿死和拿三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于是两人便跟着点头。
叶青禾收回木棍。
“那边有几件废屋,没塌,自己收拾。”她下了第一个指令。
“明天一早起来干活。先解决水的问题,井太深了,得想办法把水弄上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今晚没粮了,明天再想办法。”
周大和钱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没粮,今晚还得挨饿。
王婶没说话。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干饼,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草屑。
周大和钱二的喉结在疯狂滚动,死死盯着那半块饼。
王婶没理他们,她双手用力,把那半块饼掰成了三份。
最小的一块,塞进栓子的手里。
剩下的两块,她拿着走到了叶青禾的面前,递了过去。
“姑娘,我这还有点。”王婶看着叶青禾,眼里透着股精明。
叶青禾看着递过来的饼,她知道这不是软弱,这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在向新的主事人交投名状。
新地方,先示好,才能站稳脚跟。
叶青禾伸手,接了。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阿狗,自己拿了另一块,咬了一口。
硌牙,泛苦。
王婶见她吃了,松了口气,转身带着周大和钱二去收拾废屋。
——
夜深。
废屋里多了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星,勉强驱散深秋的寒意。
阿狗翻了个身,凑到叶青禾的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戒备。
“姐,他们真的能信?”
半块饼,收买不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叶青禾靠在半截土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装粟种的粗布袋。
“信不信不重要。”她声音极轻。
阿狗茫然。
“重要的是,明天起来,他们有没有力气干活。”叶青禾闭上眼睛。
饿肚子的人,给口饭吃,比什么誓言都管用。规矩立下了,只要她一直能拿出粮,这几个人就只能跟着她走。
她不再说话,因为在脑子里明天的活计已经排满。
周大和钱二去井边,想办法打水。
王婶带栓子去山上,捡枯枝落叶。碳氮比25:1,缺粪便,只能靠落叶腐殖质凑。
阿狗继续翻剩下的地。
她自己,得做一个打水的东西。
井太深,手压根够不着水面,没有辘轳,没有麻绳,甚至连个完整的木桶都没有。
前世在农科院的古代农业器械陈列馆里,她见过最原始的提水工具。
桔槔,最简单的杠杆提水工具。
两根木头,一根做立柱,一根做横杆。一头挂水桶,一头绑配重石块。不需要滑轮,不需要长绳,全靠杠杆的力臂差来提水。
只要明天能在山上找到够长够韧的木头。
叶青禾的手指紧了紧。
这天夜里,她没有想战死的爹,也没有想破败的青州城。
她满脑子都是杠杆的支点受力分析,以及那三分地的土壤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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