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通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敞开着,日光从明晃晃的门外涌进来。
崇圣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冕服,头上的冕旒垂着玉珠,颗颗粒粒圆润通透,流转着温和的光泽。
它折射着和煦的日光,又映照着温和的水波,交相辉映。
聚拢起来,好似一层薄薄的龙气笼在他周身。
仿佛昭示着他气运加身,天命所归。
他身侧伴着邓皇后。
皇后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大袖衫,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凤首昂昂,凤尾迤逦,拖在红毡上,犹如一道缓缓流动的晚霞。
她的发髻高挽,正中插着一支九尾凤钗,凤嘴里衔着金玉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般粗大。
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步子沉稳,目光沉静,嘴角挂着一个得体而平淡的笑容。
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模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所有人起身,三呼万岁。
崇圣帝李策,邓皇后邓缨,两人从正门步入会场。
崇圣帝面色平和,唇角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意,下意识地扫视,在会场找顾辰。
邓皇后端庄温婉,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在赵红绫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崇圣帝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御桌,发现吃食有点杂乱。
他又在台下扫了一眼,看见顾辰和赵红绫正坐在一起,还有他们面前那四盘吃食,嘴角微扬起来。
他看了邓皇后一眼,邓皇后示意也看见了,两个人偷偷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都平身吧,今日以文会友,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众人正要落座,顾辰猛然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御前,跪了下去:“臣顾辰,有本启奏。”
整个会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不知道这个兵部员外郎要在诗会上启什么奏。
崇圣帝也愣了一下,挑了下眉梢:“哦,奏。”
顾辰叩首,宏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臣为言正清言大人求情。言大人因谏言触怒陛下,陛下欲贬其入流州。臣以为,言大人年事已高,流州瘴疠之地,一去恐难复返。”
“言大人一生忠直,所谏之事虽不合圣意,然其心可鉴,其情可悯。若陛下因此贬黜言大人,日后史书所载,恐非圣主之美谈。”
“请,陛下三思。”
满场哗然。
言正清,三品御史,前几日因为谏言激进触怒了崇圣帝,被下旨贬往流州。
这事朝上都定了,谁都没敢劝。
可顾辰偏偏要在今天,在八月诗会上,当着满京城的贵族才子闺秀的面,为言正清执言。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也暗暗佩服他的胆量,更多的人在思考——
他会不会也因此被贬?
赵红绫坐在那里,他也没想到顾辰居然会跑去上谏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笛子。
她不怕他得罪皇帝,她只怕他受伤害。
“三思什么?你可知,前几日他上折子驳斥朕的新政,说朕‘急于求成’。这是谏官该说的话吗?”
“陛下。”顾辰声量大了几分。
崇圣帝一愣。
满朝文武,敢加大音量对他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按理来说,顾辰似乎不太可能是其中一个。
顾辰的话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急于求成’一词或许激烈,然进言者本无他意,惟忧心国事。古有明训‘欲速则不达’,言大人,非斥陛下之政,而是望陛下万事稳步推进。其言虽峻,实乃臣子之忠。若因一语之激而加罪,他日谁还敢真心直谏,为陛下披沥肝胆?”
顾辰一席话后。
邓皇后皱了下眉,开始观察丈夫的神色。
她看了崇圣帝一眼,又忙得看了顾辰一眼。她的目光在顾辰身上停了一瞬后,旋即立刻转向身边的崇圣帝。
她在仔细揣测崇圣帝听到顾辰话后的反应。
她看见崇圣帝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着,他的眼睛里全然没有怒意。
邓皇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顾辰,懂她丈夫。
甚至可以说,一席话,就说服了崇圣帝。
邓皇后自问,对丈夫的了解,天下间无人可比。
他锐意进取,有眼光有想法,敢用人会用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偶尔会急躁、会犯错的人。但最终,他也会认错会改正。
哪怕是首辅吕兆,岳丈邓元直,都无法完全揣度明白他的心思。
可现在,这个顾辰,恐怕也是天底下了解他丈夫的人了。
才见过几面?
就能这般能品察圣心!
这个顾辰,当真不简单。
吕昱坐在位置上,他看着顾辰跪在御前的背影,盯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心中的得意已经按捺不住。
他在心里说:
顾辰,你自己找死。
言正清触怒圣颜,被贬流州。
这是陛下亲自定的罪,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你一个五品小官,去当众求情,当着满京城的才子闺秀的面,让陛下下不来台。
你不是找死是什么?
吕昱转过头,看向赵红绫,她坐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笛子。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她在担心。
吕昱站起来,走到赵红绫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郡主,你这个‘哥哥’,怎么这般不识时务?言大人是陛下亲自定的罪,他当众求情,这不是触怒圣颜吗?”
赵红绫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辰身上,落在他跪在御前的背影上。
吕昱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郡主,若陛下雷霆之怒降下…要不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让他给顾大人说个情?家父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红绫还是没看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顾辰身上。
但她选择大发慈悲地动了一下嘴唇:
“不用。”
就两个字。
冷得像冬天的寒冰,硬得像旷野上的石头。
吕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哑然一笑,话到嘴边又咽下。
而赵红绫,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吕昱其实不知道,赵红绫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他这种人。
表面上正人君子,跟谁都客客气气,但实际上,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倨傲与轻慢。
这不是她赵红绫要找的人,她赵红绫要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再说了,如果顾辰真的被陛下施以雷霆之怒,她哪怕搅了今天的诗会,也要撒泼求他皇帝哥哥放过顾辰。
轮得着他来帮忙?
天子的声音故意压低了:“顾辰,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顾辰说:“臣不怕,而且臣知道陛下不会治臣的罪。”
崇圣帝的手指在额头上捋了捋,继续发问:
“哦?何以见得?”
此时,由于崇圣帝故作的压迫感,会场里已经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幡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顾辰依旧不卑不亢:“因为陛下是明君。明君不怕犯错,只怕错了没人直谏。”
然而,崇圣帝看着顾辰,却突然无奈地笑了。
很显然,他又被人看穿了。
事实上,前夜他回宫就寝时,他就有想起言正清的事情。
他仔细思忖,或许自己对这位老言官的处罚是重了些,自己这样也确实会寒了其他言官的心。
只是这老头当初一席话,实在是让他下不来台。
他便打算好了,晾他几天象征性惩罚一下,过几日找个“感念多年劳苦功高”之类的由头,收回旨意。
谁知道,这个顾以德自己来给他送枕头了。
“顾辰,你再度,令朕刮目相看。”
“罢了罢了。”崇圣帝摆了摆手,语气像是认输了一样:“传朕口谕,言正清的事,再议。黄德海。”
旁边黄德海立刻招呼来一个小太监,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小太监则立刻出了琼林苑,前往言府去了。
顾辰叩首:“陛下圣明。”
琼林苑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顾辰犯颜直谏,居然全身而退了。”
有人摇头感叹:“他是真的不怕死,但陛下居然真听进去了。”
赵红绫的手从笛子上松开了,掌心全是汗。
她原本都在想,如果皇帝哥哥要治罪顾辰,自己就出来给他求情。
现在,她看着顾辰依旧跪在御前,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她突然就很想冲上去抱他一下。
崇圣帝看着顾辰。
“顾辰啊,你还是第一个,把诗会搞成朝议的。”
他停滞了一下,又骤然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传旨,兵部员外郎顾辰,忠直敢言,心系国事,着赏银三百两。”
大厅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道旨意。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辰在诗会上,为一个要被贬谪的三品官仗义执言,陛下不但采纳了他的意见,还当场嘉奖了他。
“嘶嘶,这个顾辰……居然如斯品察圣心。”
“陛下不光听进去了!还给他赏银!”
“以后要多与这个探花郎攀谈,当初谁都没想到,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流民,居然这般有才干,还懂圣心。”
吕昱不敢相信,顾辰居然赢了。
他当众顶撞陛下,陛下不但不治他的罪,反而采纳了他的谏言。
他看了一眼赵红绫。
赵红绫正看着顾辰,眼睛里生着光。
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小月牙,笑里带着数不尽的骄傲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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