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秦怀远的最后供述
陆沉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走进西郊调查点的。
西郊调查点是深潜局的一处附属设施,位于省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铁门紧闭,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口的武警战士核对了陆沉的工作证和通行证,又用对讲机跟里面确认了一遍,才打开铁门放陆沉进去。
秦怀远被关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秦怀远坐在床上,穿着深蓝色的棉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许多。
专案组的人已经在房间里了。孟副主任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笔录。两名记录员坐在两侧,手指放在键盘上。秦怀远的律师不在。秦怀远自从全面交代之后,律师就被家属解聘了,因为家属付不起律师费。
陆沉走进房间,在孟副主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秦怀远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秦怀远认识陆沉。在省深潜局的大院里见过几次,在电视上见过一次,在被带走的那个雨天见过一次。秦怀远知道陆沉的名字,知道陆沉是档案管理科的人,知道是陆沉从旧卷宗里挖出了那条跨越二十九年的线索。
“秦怀远,今天请你来,是想再核实几件事。”孟副主任的语气很客气,但在留置点里,客气跟严厉没有区别。
秦怀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副主任翻开笔录。“你在之前的交代中提到,洪庆生和梁劲松每年都会向你输送利益,总额约一亿七千八百万。这笔钱的去向,你已经交代清楚了。但我们发现,还有一些资金不在你的交代范围内。”
秦怀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孟副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洪庆生账本中一笔资金流向的汇总表。这笔钱从洪庆生的公司转出,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最后进入了一个境外信托基金。总额三千两百万。秦怀远,这笔钱你知道吗?”
秦怀远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陆沉看到秦怀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秦怀远,这笔钱,你知道吗?”孟副主任又问了一遍。
秦怀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秦怀远的目光从孟副主任身上移到陆沉身上,又从陆沉身上移回那张纸上。
“知道。”秦怀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笔钱是谁的?”
秦怀远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墙上,光带变成了一团光斑。
“那笔钱,不是我的。我只是过手。”秦怀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听出了平静下面的颤抖。
“过手给谁?”
秦怀远没有回答。秦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收过无数个装满现金的牛皮纸袋。现在那双手铐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像两只被绑在一起的鸟。
“秦怀远,过手给谁?”孟副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秦怀远抬起头,眼眶红了。“孟主任,不是我不说。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秦怀远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秦怀远脸上,把秦怀远的皱纹照得很深。秦怀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有些人的名字,我不能说。说了,我儿子会死。”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紧了。
孟副主任的语气柔和了一些。“秦怀远,你儿子秦朗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秦朗涉嫌洗钱、故意伤害。秦朗的案子是独立的,不会因为你交代了什么而加重,也不会因为你没有交代什么而减轻。但你交代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法院对你的量刑。”
秦怀远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秦怀远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孟主任,我知道。我都知道。但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不是梁劲松,不是洪庆生,不是郑维国。那个人我惹不起。秦朗也惹不起。秦朗在看守所里,至少是安全的。如果我供出那个人,秦朗在外面反而更危险。”
陆沉忍不住开口了。“秦怀远,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跟那三千两百万有关?”
秦怀远睁开眼睛看着陆沉。“你是档案科那个小陆?”
“是。”
“你从哪一年开始查我的?”
“2016年。您签批的一份违规批文,我写了一份报告,被打回来了。”
秦怀远苦笑了一下。“那份报告,是我让人打回去的。不是针对你,是我不能让任何人查那个项目。那个项目背后,就是那笔钱的源头。”
陆沉的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2002年的省城国企改制案。”
秦怀远的表情变了。秦怀远没有想到陆沉会说出这个案子。2002年,秦怀远还是某部委的司长,负责审批一个省城国企的改制方案。那个方案有严重的问题,资产评估作价过低,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秦怀远在方案上签了字,收了不该收的钱。那笔钱的其中一部分,就是那三千两百万的源头。
“你怎么知道?”秦怀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2002年的卷宗里缺了四页。被撕掉的。贺建国局长保留的那份复印件里,有那四页的内容。项目审批的最终签字人是您。”
秦怀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比我想的厉害。”
孟副主任把话题拉回来。“秦怀远,那三千两百万到底给了谁?”
秦怀远睁开眼睛,看着孟副主任。秦怀远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认命。秦怀远知道,秦怀远扛不住了。
“孟主任,我不能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在洪庆生的分红名单上。那个人的代号,你们已经知道了。”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分红名单上的代号——老梁是梁劲松,老秦是秦怀远自己,老洪是洪庆生。还有一个代号,出现次数不多,但每一笔都很大。那个代号不在陆沉之前破译的名单里,因为洪庆生用了另一个方式记录——没有写代号,只写了一个字。
“周。”陆沉说出了这个字。
秦怀远看着陆沉,没有否认。
孟副主任立刻追问。“周什么?周建国?周某某?”
秦怀远摇了摇头。“不要再问了。求求你们,不要再问了。”
秦怀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秦怀远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陆沉知道秦怀远在哭。
孟副主任看了陆沉一眼。陆沉微微摇了摇头。够了。秦怀远不会再说更多了。不是秦怀远不想说,是秦怀远不敢说。那个人的能量,大到让秦怀远在看守所里都不敢开口。
审讯结束了。记录员把笔录打印出来,秦怀远签字。秦怀远签字的手抖得很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字迹。秦怀远把笔录推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秦怀远,你刚才说,那笔钱你只是过手。过手给那个人,那个人用来做什么?”
秦怀远没有睁开眼睛。“有些钱是用来花的。有些钱是用来藏的。那笔钱,是用来买路的。买一条退路。”
“谁的退路?”
秦怀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所有人的。包括我的。包括你的。”
陆沉没有再问。陆沉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色的天空。陆沉想着秦怀远最后一句话——“买一条退路。”
那个人的退路在境外。三千两百万,在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里,在匿名受益人的名下。那个人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把钱取走,随时可以消失。陆沉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信托基金的资金还能追踪吗?”
林知夏的回复来得很快。“能。但需要更多数据。方远的律所负责信托基金的日常运作,方远的电脑里应该有受益人信息。”
陆沉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深海里的声呐信号。深潜者的声呐已经锁定了目标,那个目标在更深的地方,在更黑的水域。陆沉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目标了。
陆沉走出西郊调查点的大门,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陆沉没有打伞,走进雨里,走向停在路边的公交车。雨点打在陆沉脸上,凉丝丝的。陆沉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秦怀远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我不说不是包庇,是保命。”
陆沉深吸一口气。保命的人,和要命的人,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陆沉要做的,是找到绳子的那头,把那个人从黑暗里拖出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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