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模板挂在投影上。
光标停在“姓名”后面,一下一下闪。
年轻干事的手悬在键盘上,没敢先敲。
陈建国那张随访单压在键盘旁边,纸角刚被周明远按平,又慢慢翘起来。
刘振华把笔记本推到桌中央。
“先录陈建国。”
键盘声响了一下。
姓名:陈建国。
病种: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
找谁:心脏大血管外科门诊;夜间或胸闷、背痛、出汗、血压异常时,急诊胸痛通道。
什么时候回急诊:胸闷加重、背痛、出冷汗、晕厥、血压明显异常。
药怎么问:出院带药按医嘱吃,头晕、漏服或想减药,先联系心脏大血管外科。
周明远盯着那几行字。
“别写成所有夹层病人都一样。就照陈建国这例写。”
年轻干事刚落下的手又停住。
刘振华把“陈建国这例”五个字记在旁边。
“行,模板里留病例口径,不套全院。”
秦海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不太好。
“这就开始了?”
杜专家看他。
“不想做?”
“我是不想急诊变成电话客服。”
秦海把转运登记板往桌上一放。
板面上还留着谢广义和沈清远的两行。
“夜里抢救室电话都接不过来,再让护士一个个追踪,追不上,锅还是急诊的。”
周明远冷笑。
“你不追,半夜胸口闷了,人还是往你那儿送。”
秦海看他。
“所以别把纸写得像你们心脏大血管外科已经甩给急诊。”
两个人声音都不高。
可桌边几个科室主任都停了笔。
陈守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先别吵归属。”
他看向刘振华。
“追踪单不是让急诊包后半辈子。它要解决的是,家属再遇到危险时,别从导诊台、社区、门诊、急诊之间乱跑。”
刘振华点头,把模板往下拉。
“第二个写谁?”
没人马上答。
桌上的材料很多。
每一张都曾经是抢救室里的急事。
纸页摊开以后,桌边反倒没人急着翻下一张。
林野坐在后排,手里还捏着那块登记板。
光标停在第二行,像等着有人把名字从纸堆里捡出来。
杜专家忽然回头。
“林野,你说。”
秦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坐后排。”
“坐后排也能报名字。”
杜专家没有看秦海,只看林野。
“别说判断,别说方案。只说哪几个最容易回头找不到门。”
林野把登记板翻到昨天那页。
纸边被翻得发软。
“谢广义。”
唐振东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名字,抬了头。
“心梗那个?”
“嗯。”
林野把转运登记板推过去。
“他原本排腹部彩超,后来胸闷出汗、软倒,心电图下壁导联ST段不对,进导管室。右冠近段闭塞,导丝通过,球囊扩张后血流恢复一部分。”
唐振东把手机扣到桌上。
“这个归心内科随访。”
秦海马上接。
“夜里胸痛、出汗、晕,还是走急诊胸痛通道。”
年轻干事开始敲。
姓名:谢广义。
病种:心梗急诊介入后。
找谁:心内科门诊;胸痛、出汗、晕厥或胸闷加重,急诊胸痛通道。
唐振东看着屏幕,眉头一皱。
“再加一句。胸痛别自己含药硬扛,尤其出汗、低血压、要晕,先打120。”
年轻干事敲到一半停住。
“低血压家属不一定知道。”
唐振东啧了一声。
“那写头晕、眼前发黑、站不住。”
刘振华低头记。
“家属能听懂。”
唐振东瞥他。
“你现在倒开始会写人话了。”
刘振华被噎了一下,笔尖差点划出格子。
秦海短短笑了一声。
会议室里绷着的气松了半寸,又很快压回去。
第三行光标跳出来。
刘振华看向林野。
“还有?”
林野的目光落到登记板另一行。
沈清远。
那一晚,水封瓶歪在床侧,胸管管路被床栏压过,备用氧气瓶的轮子蹭过地砖。
“沈清远。”
胸外科值班医生刚被电话叫来,站在门边。
听见名字,他肩膀先僵了一下。
“他不是还在院内观察吗?”
“所以才要写。”
林野把记录翻到对应时间。
“自发性气胸,闭式引流后转运途中胸管受压、水封瓶倾斜、氧气瓶快空,血氧掉到八十八。后来床旁处理,水封通畅,血氧九十四,继续观察。”
胸外科值班医生脸色发紧。
“这张不是出院随访,写的是院内转运问题。”
杜专家把笔敲在本子上。
“追踪单不只给家属看。”
他看向刘振华。
“院内转运后,谁确认到位,谁确认管路还通,谁告诉病人和病区‘出什么情况要马上回急诊’,也算闭环。”
刘振华把模板第二页打开。
“那这一类单独列院内交接?”
秦海点头。
“胸管先列。别把胸管、导尿管、中心静脉管路、引流管全塞一张纸。”
胸外科值班医生没再反驳。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后来病区补拍的固定照片。”
照片里,水封瓶挂在床侧,管路重新绕过床栏。
胶布边缘有一道重新贴过的折痕。
林野看了那道折痕,又把目光移回模板。
年轻干事敲得很慢。
姓名:沈清远。
病种:自发性气胸,胸管引流后。
找谁:胸外科病区或门诊;胸闷、气短、胸管脱落、管路受压、水封异常,立即联系医护或回急诊。
什么时候回急诊:呼吸费力、血氧下降、胸痛加重、胸管意外脱落。
胸外科值班医生低声补了一句。
“水封瓶别自己抬高,别倒着放,也别夹管。”
年轻干事把这句也补进去。
秦海看着屏幕。
“这句比你们病历里那堆专业词有用。”
胸外科值班医生没顶嘴。
第四行。
刘振华的笔停在名单旁边。
“脑血管那例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罗建平不在,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了电话免提。
听筒里先传来病房门被带上的声音。
“哪例?”
刘振华看林野。
林野把登记板翻到头痛女性那页。
“午后头痛女性。突发爆炸样头痛、呕吐、怕光,血压高,头颅CT提示出血,血管成像提示前交通动脉可疑动脉瘤。介入初步处理后进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电话那头的神经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这个不能写成脑出血好了。”
他说话时,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床号。
他把听筒捂了一下,又回来。
“写清楚:再头痛、呕吐、意识变差、手脚没力、说话含糊、抽搐,直接急诊。还有复查时间和门诊号。血压药按医嘱吃,别自己停。”
刘振华让年轻干事慢一点。
“再说一遍。”
神经外科医生那边停了半秒。
“你们真写?”
秦海靠回椅背。
“不写,后面人找不到门,你们又说急诊没交代。”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神经外科医生把语速放慢。
“神经外科门诊复查。突然剧烈头痛、反复呕吐、意识变差、一侧手脚没力、说话含糊、抽搐,直接急诊。血压药按医嘱吃,别自己停。”
键盘声一下一下落下。
林野看着“直接急诊”四个字出现。
他想起那位丈夫在门外抓着签字板,问“是不是没事”的样子。
那时没人能给他平安。
现在这张纸也不能给。
它只能告诉他,下一次哪条门不能走错。
名单继续往下拉。
周航。
许建民。
梁树民。
陆一凡。
江磊。
顾建国。
一个个名字落上去,会议室里没人再嫌这只是表格。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一条没写完的路。
周明远看到周航时,桌边那支笔停了一下。
“周航那例,跟陈建国不一样。年轻,术后时间短,外地父母还没完全适应。联系方式和复查时间要写,别只写心脏大血管外科。”
唐振东看到江磊,脸色也沉了点。
“江磊右冠开了,但血压和心律那几天都不能松。心梗后胸痛、心悸、出汗、晕,直接回急诊。药别断。”
内分泌科韩清的电话接通时,背景里有护士在报血糖。
刘振华问顾建国那例怎么写。
韩清只说了一句。
“磺脲类低血糖,醒了也不算完。家属要知道,出汗、手抖、叫不醒、说胡话,先测血糖,低了赶紧来。药盒一起带。”
年轻干事敲完“药盒一起带”时,手腕明显慢了一下。
林野看着屏幕。
这些话格式不齐。
可家属照着念,医生能听懂。
陈守一站在投影边,没再催格式。
他看着那几行越来越长的白字。
“这张单子最后谁发给家属?”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几支笔都停在纸面上。
急诊说自己忙。
专科说病区忙。
医务科说不能代替临床解释。
护士站说电话一多,抢救时根本接不过来。
刘振华把笔帽咬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不合适,又拿下来。
“先试三类。”
他翻到新一页。
“主动脉夹层、心梗、脑血管出血。出院或转科时,由主管专科填专业部分;急诊负责补夜间回急诊条件;医务科负责模板位置和回收。先试一周,别一上来铺全院。”
秦海看他。
“急诊补夜间回急诊条件,谁补?”
刘振华看向他。
“你们急诊自己定人。”
秦海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
林野手里的登记板边缘被压出一道浅痕。
秦海偏头看见了。
“别看他。”
刘振华还没说话,秦海已经堵住。
“规培生不是模板管理员。”
“没人说让他管。”
秦海冷着脸。
“你们嘴上没人说,最后表格没人填,就会变成‘林野你熟悉这些病例,你先补一下’。”
会议桌边有几个人避开了视线。
桌边有几支笔停着,谁都没立刻反驳。
林野坐在后排,没接。
秦海那句话先挡在了他前面。
可屏幕上那些名字,也确实是他一个个看过、追过、记过时间点的病人。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很淡地亮了一下。
【追踪风险:未闭环。】
【风险来源:高危患者离院后信息断点。】
【公开依据:复查入口不清 / 用药变更无人接 / 夜间回急诊条件缺失。】
林野把视线压回登记板。
会议室里没人看见。
陈守一把茶杯往旁边推开。
“先定今晚。”
他看向秦海。
“今天已经写出来的这些,急诊不补长篇。每例只补一句夜里怎么回急诊。由白班副主任周敏带护士站核一遍,林野只提供原始时间点,不负责发放,不负责后续电话。”
秦海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
“写进会议纪要。”
刘振华立刻落笔。
“写。”
周明远也补了一句。
“专科部分谁接,写科室,不写个人名字。别让家属拿着纸到处堵一个医生。”
唐振东点头。
“心内科同意。”
电话那头很快接上。
“神经外科同意,但复查号要写清楚。”
模板下面又多出一行。
专科负责疾病相关复查和用药答复。
急诊负责夜间急症入口提示。
医务科负责模板位置和追踪回收。
林野看着那一行字。
它不会立刻让谁的血氧升上来,也不会让导管室提前开门。
但那些已经从死亡线边拉回来的人,终于有了一行能接下去的字。
会议室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年轻干事去开。
门外站着白班副主任周敏。
她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护士站打印出来的转运登记复印件。
“刘主任,护士站把昨晚到今天还没完全闭环的高危名单拉出来了。”
她把纸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张,右上角被红笔圈着。
不是陈建国。
也不是谢广义。
是沈清远。
胸外科病区旁边,追踪状态那一栏空着。
周敏把那一栏点给秦海看。
“胸外科刚才回话,病人家属问胸管回家后,水封瓶能不能自己倒。”
胸外科值班医生脸色一下变了。
秦海抬头。
“人已经出院了?”
周敏摇头。
“还没。就是家属提前问。”
她把第二张纸抽出来。
“还有谢广义家属,在导管室门口问,血管开通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药。”
会议室里那点刚落下去的安静,又被这两句话顶了起来。
刘振华看着空白模板,笔尖停在“药怎么问”那一栏。
林野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轻轻闪了一下。
【追踪风险:继续扩大。】
这次没有数字往下跳。
可桌上那两张纸,已经把几支笔都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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