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树民那床的门禁灯还亮着。
牙源感染患者的巡回电话也没挂。
冯建平床边的造瘘袋里,浑浊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
急诊重症监护区靠门的位置,被三条线挤得连空气都紧了。
赵护士一手按着工作手机,一手把冯建平床边的管路往床栏内侧理。
“别压着,谁推床都先看管子。”
冯建平妻子站在半步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刚才还敢抱着旧片子问是不是老毛病,现在眼睛只敢跟着造瘘袋晃。
“这个袋子要是流得多,是不是就好了?”
赵护士没抬头。
“不是看多不多这一眼。看血压、尿量、体温,还要看后面培养。你别碰袋子,有事叫护士。”
女人点头,手指把旧片袋边角捏弯,又慢慢松开。
另一侧门口,重症护士还探着半个身子。
“秦主任,梁树民家属还在问,升压药有没有降。”
秦海抬眼。
“重症医生怎么说?”
“没降。”
护士把门缝又拉开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尿量还是少,刚补查了一组电解质和血气。肾内科让等新结果,别一句话就跟家属说要上机器。”
秦海把手里的记录夹翻到梁树民那页。
纸页边角已经被翻软。
“谁在里面?”
“重症值班、血管外科值班都在。肾内科刚走到电脑前看结果。”
秦海把记录夹递给林野。
“把急诊段原始时间再补一份。送到重症门口,别解释预后。人问你升压药,就让重症说。”
林野接过记录夹。
“明白。”
他刚要转身,赵护士另一只手机又响。
屏幕上跳着手术室巡回护士的名字。
赵护士看了一眼,直接开免提。
“说。”
电话那头有吸引器的底噪,声音隔着口罩发闷。
“牙源感染那床,已经转严密监护区。气管管子还在,颈部引流管还有脓性分泌物,体温三十八度八。口腔颌面外科说今晚还得盯气道水肿。”
赵护士把手机往秦海那边偏了偏。
秦海没接手机,只问了一句。
“血氧?”
“九十五到九十六,吸氧条件没敢降。麻醉那边说,短时间别想着拔管。”
“记录单谁签?”
“口腔颌面外科上级签了,耳鼻喉也补了会诊意见。”
秦海看向林野。
“听见了?”
林野已经把牙源感染那页翻出来。
二十三点零五分。
术后转严密监护区。
带管。
颈部引流管在位。
气道水肿继续观察。
他写得很慢。
时间、去向、管子、体温,一项都不能漏。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流程风险上升。】
【当前公开依据:三名高危患者均已进入专科或监护流程,但病情未稳定;记录链、交接链、家属告知链仍有断点风险。】
【风险方向:错误报平安、责任边界混乱、后续信息断层。】
林野的笔尖停在“家属告知”四个字旁边。
纸上只能写人、时间、数值、电话和签名。
护士站座机响了两声。
白班副主任周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没下班的哑。
“秦主任,医务科刚问这三条线的急诊原始记录在谁手里。”
秦海拿起电话。
“在急诊。”
周敏那边翻纸的声音很清楚。
“他们不是要追谁。杜专家还在看前两天的记录,说这几例都涉及跨科交接,明早最好能拿出完整时间线。别到了早上再补。”
秦海低头看了一眼林野手里的记录夹。
“可以拿。”
周敏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规培生能报异常,但不能让记录写得像规培生在指挥全院。”
秦海嘴角动了动,没笑。
“这句不用他教。”
他把听筒夹在肩头,手指点了点林野刚写完的那几行。
“林野写急诊看到什么、几点做了什么、谁到场。治疗决定写专科,收治决定写重症,家属解释写对应科室。谁的字,谁自己签。”
电话那头,周敏翻纸的声音停了。
“那就按这个走。我等下过来取复印件。”
“你不是下班了?”
“我倒是想。”
周敏的声音低了一点。
“梁树民儿子刚才又问护士,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他术后还可能尿少。他听不懂谁负责哪一段,只会觉得医院互相推。”
秦海看着重症门口那盏冷白的灯。
“那就别让记录推来推去。”
他挂断电话,把记录夹拍回林野手里。
“听清楚了?”
林野点头。
“急诊只写急诊段。”
“不止。”
秦海把声音压低。
“急诊段也别写成你一个人救了三条命。你看见异常,报上来。谁复核,谁拍板,谁接手,都写上。救人不是让你抢功,记录也不是写英雄传。”
林野的手指在记录夹边缘收了一下。
“知道。”
赵护士从旁边插了一句。
“还有家属复述。别光写告知过。人听懂没听懂,也得有个落点。”
秦海看她。
“你来教?”
赵护士把冯建平床尾的管路重新绕了一圈。
“我教他少挨骂。”
林野没有接这句。
他走到冯建平妻子面前,把声音放低。
“刚才医生说的,你能复述一遍吗?不是考试,是怕你回头和家里人说乱。”
女人怔了一下,眼睛从造瘘袋上挪回来。
“他说,不是结石疼完就没事。里面有感染,管子只是先放出来一点,血压、发烧、尿量都还要看。”
林野把这句话写进备注。
冯建平妻子看见他写,反倒急了。
“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
林野停笔。
“就按这个说。别跟亲戚讲他已经好了。”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敢讲好了。”
重症门口那边,梁树民的儿子被护士带到门边。
男人手里还攥着门禁卡,脸上没有刚来时那股冲劲,只剩熬出来的灰。
“秦主任,我妈让我问一句,升压药一点都没降,是不是说明越来越差?”
秦海没有隔着急诊替重症回答。
他把梁树民那份急诊时间线递给林野,又指了指重症门口。
“给他看急诊段。后面让重症医生接话。”
林野走过去。
他没有说“不是”。
也没有说“是”。
他把纸翻到第一行。
“你父亲到急诊时,血压是七十六四十四。转运进手术室前,一度掉到六十八三十六。急诊这边能说的,是当时为什么不能等片子,为什么必须直接送手术室。”
男人盯着那两组血压,手里的门禁卡被压出一道白痕。
“那现在呢?”
林野把纸合上。
“现在听重症医生说。”
重症门里,值班医生正好推门出来。
“梁树民家属。”
男人立刻转身。
林野退回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秦海看见了,没说话。
就在这时,护士站打印机吐出一截新纸。
纸还没完全出来,赵护士已经伸手撕下。
她扫过数字,抬头。
“冯建平新血压。”
秦海问:“多少?”
“九十一五十四。”
赵护士把纸递过去。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低。”
秦海把纸压到冯建平记录页上。
“别写稳定。”
林野刚回到护士站,笔还没放下。
座机又响。
这次不是重症,也不是手术室。
分诊台那边的护士声音很快。
“秦主任,外面有个腹痛的,家属说刚才还好好的,叫号的时候人没站起来。”
秦海的眼皮抬了一下。
“血压、心率?”
电话那头翻动分诊单。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心率一百一十。说肚子疼,但按着又不让碰,脸上全是汗。”
林野手里的笔,停在记录纸边缘。
他还没看见病人。
记录纸边缘已经多了一行:叫号站不起来,冷汗,心率一百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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