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的议事停歇,最后一名官员领命离开,院门开启,又很快合拢,马车声渐渐远去。
七贤王也离开了,桌案上的茶水凉透。
张二河独自坐于书案后,脸上沟壑比几年前更深。
相国府上下都说,相国这些年不见多少衰老,但唯有近身服侍的人才清楚,他每天都要服用安神药,夜里往往只能睡上两个时辰。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管家站在门口通报:
“老爷,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房门推开,张三今衣冠整齐,走了进来。
这几日,京都发生的事情太多,皇帝遇刺昏迷,七贤王摄政,相国府大规模调动官员,司天监重新插手朝局,萧星越临死挣扎……
张三今再迟钝,也消化了大半。
他进门以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孩儿给父亲请安。”
张二河没有让他坐下:“这么晚过来,有事?”
张三今抬起头,又很快低下。
“父亲是要助七贤王登基吗?”
书房里再无其他人,张三今这才敢把憋了几日的话说出来:
“父亲与七贤王,是否早有谋划?”
张二河看了儿子许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皇上猜忌我们张家,你知道吗?”
张三今准备点头,这件事并不难猜,父亲权倾朝野,皇上有所猜忌,实属正常,历朝历代的相国,大多逃不过这一步……
遇见宽厚的皇帝,便会削减权柄,遇见心狠的皇帝,甚至可能满门获罪。
他刚要开口,张二河已经打断:
“你不知道。”
张三今的嘴重新闭上:“父亲教训得是。”
他不敢反驳,从小到大,他在父亲面前都很乖巧。
父亲夸奖他的次数极少极少,训斥却从未缺席过。
他垂手站在桌前,等着父亲继续训诫。
张二河却没有骂他:
“你口中的猜忌,只是君臣之间的寻常防备……”
他缓缓起身,走至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都官署图,三省六部和九寺各衙,全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张二河点向中书省的位置:
“中书省负责拟定诏令,其中七成官员,都是我提拔的。”
目光往旁边移去:
“门下省负责审核诏书,左右给事中,有四人是我的门生,封驳之权,也有我们张家的人参与。
尚书省统领六部,吏部掌官员升迁,户部掌天下钱粮,礼部掌祭祀教化,兵部掌军政,刑部掌刑名,工部掌营造……”
张二河语气平淡,不怒而自威:
“六部之中,没有哪一部与相国府毫无关系。
有些人平日可以不听我的,关键时刻,必须听!”
张三今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些事情,他以前只听过几句,父亲从不让他插手朝政,更不会把张家在朝中的布置说得这么清楚。
张二河目光落在九寺:
“大理寺有人,太常寺有人,太仆寺也有人……九寺之中,鸿胪寺的人最多。
各国使团来到京都,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
都要经过鸿胪寺……他们离开京都时,带走了什么消息,我也能拿到记录……”
提起鸿胪寺,张二河脑中浮出祭天之后的场面。
皇上遇刺的消息传出,京都各处驿馆很快乱了,各国使团接连提出辞行。
一些原本还要留在京都游玩半个月的人,当晚便收拾行李……
鸿胪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白狮国使团等以国内有急事为由,连夜递交辞呈。
而泰西最为直接,那些人离开时,带走了数十张重新绘制的地图。
京都城门的位置,官道宽窄,城墙修缮,还有国典当日,各支兵马赶到祭天台所用的时间……他们全记下了。
“这些使团背后的国度,狼子野心。”张二河眸光愈发深邃:
“白狮,苟俪,大和国,拜月,琉疆,泰西联盟,北寒毛熊,南芸国,苍澜国……没有一个愿意看见大夏安稳。
他们盯着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池。”
张二河重新看向儿子:
“皇帝倒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为何?”
张三今低声回答:
“他们看出朝中将乱。”
“没错,他们要回去准备。”张二河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冷茶入喉,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大夏若乱,边境很快就会出事。
北寒毛熊会向南试探,大和国会盯着沿海,泰西联盟会派出更多商船……
这些国家不会等我们决出胜负之后再来捡便宜,他们会在最乱的时候动手。”
张三今越听越不安,父亲今晚说得太多了,以前他问一句朝中局势,只会换来一句不该问的别问,今日却不同。
三省六部九寺,各国使团,张家的权势,外邦的野心,所有东西,都被父亲说予他听,这不像是教导,更像是在交代……
张三今心中寒意沉沉:
“父亲为何突然与孩儿说这些?”
张二河将茶盏放下,只是静静盯着儿子:
“你长大了。”
“孩儿能替父亲做什么?”张三斤目光灼灼,有热泪在翻涌。
张二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抄录的账目:
“不出意外,蹴鞠一事将被挖出来。”
张二河看着自己的儿子:
“萧星越手中,应该有证据,明日朝会,他便可能拿这件事攻讦张家。”
张三今低下头:
“这件事是孩儿处理不当,孩儿认错。”
“认错有用吗?”张二河拍了拍那份账目:
“当年你操纵蹴鞠输赢,收受商户银钱,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有我这个父亲,京都就没人敢动你?”
张三今双膝落地:
“孩儿糊涂,请父亲责罚。”
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跪下,准备挨打,可是父亲却没有责罚他,而是陡然多了些慈祥:
“起来吧。”
张三今没有起身,想办法,说道:
“父亲,此事应当还能压下,如今大权握在父亲和七贤王手中。
就算萧星越拿出账本,只要拖延审理,他也拿孩儿没有办法。”
张二河只是转身,走向书房里面:
“去拜拜你娘亲她们吧。”
张三今愣了一下:
“现在?”
张二河推开里间的木门,三面墙前都摆着灵位,长明灯亮在供桌两侧,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去大半,灰白香灰堆在铜炉中。
张三今跟在父亲身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直至他走到母亲的灵位前,取出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娘,孩儿来看您了。”
他恭敬行礼,再把香插入炉中。
母亲的灵位旁边,还摆着张家历代先人的名字。
张三今每年都会来祭拜,只是多数时候跪在母亲灵位前,很少查看其他人的名字。
张二河拿起一块白布,递给儿子:
“把灵位擦干净。”
“是。”
张三今接过白布,他从母亲的灵位开始,挨个擦拭。
木牌上的灰并不多,擦了十几个灵位以后,白布只脏了一角。
直到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放着两个毫不起眼的灵位,位置很低,前方也没有供奉香火,木牌上积着厚厚的灰,已经遮住大半字迹。
张三今没有多想,用白布从上向下擦去,第一个灵位。
第一遍,露出一个张字,第二遍,露出了后面的名字。
张三今的手僵住,灵位正面写着六个字:
张氏三今之灵位!
而不待他回神,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灵位,他快速擦拭,直到名字显露。
看到名字的那一刹那,诸多儿时记忆,少时记忆如走马之灯一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有些陡然似乎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跌坐在地。
第二日清晨,宫门大开,鼓声传遍皇城,文武百官沿御道入宫。
上一次朝会,只是确定基调,七贤王展露摄政权柄,萧星越则拿出皇帝御赐的两部清查之权,强行稳住自己的位置。
那一场,双方都在亮明身份,究竟谁值得投靠。
今日却不同,该站队的人,已经站得差不多了,仍旧犹豫的人,也会被逼着作出选择,再无退路。
大殿之内,百官分列两侧,七贤王坐在龙椅下方,已有帝王威势。
张二河站于文官最前方,昨夜疲惫全被藏起。
陆鸦作为大师兄,站在司天监的位置,数名御史将抨击奏章藏在袖中,大理寺官员也已准备妥当。
众人时不时看向武将一侧,那里空着一个位置,镇国王世子还没到。
几名相国门生互相交换神色。
七贤王没有催促,张二河也没有开口,整座大殿都在等。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众多官员同时转头,而萧星越跨过殿门,走进朝堂。
http://www.xvipxs.net/210_210396/7377184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