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上海的夏夜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湿热。凌峰坐在“归燕楼”后院的藤椅上,手里捏着那枚玉观音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内侧那点异样的“斑点”。院外是霞飞路的车水马龙,黄包车的铃铛声、洋行职员的说笑声混着远处工厂的汽笛声,织成一张属于这座城市的喧嚣网,可他心里却静得发慌。
三天前那场地痞骚扰,本该像掸掉桌角灰尘般容易处理——他留洋时学过几手拳术,对付三两个混混不在话下。可那晚不同,玉佩摔在青石板上时迸发的那缕蓝光,还有紧接着天边划过的那道转瞬即逝的银线,以及地痞们突然变了调的惊叫,都像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在想什么呢?”刘佳琪端着碗冰镇绿豆汤走过来,素色旗袍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她将碗放在石桌上,挨着凌峰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领口,“自打那晚之后,你就总对着这玉佩发呆,莫不是真信了什么神神叨叨的说法?”
凌峰转头看她,灯光下妻子的眉眼温温柔柔,带着刚嫁过来的羞怯与笃定。他们认识二十年,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共筑小家,她是他在这动荡时局里最稳的一块锚。可有些话,他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怀疑这枚传了几代的玉佩,可能和“外太空”有关吧?那是他在国外报纸上看过的科幻小说情节,怎么会跑到现实里来?
“没什么,”他笑了笑,把玉佩揣回怀里,“就是觉得这玉有点怪,摸着手感和普通玉石不一样。”
刘佳琪舀了勺绿豆汤递到他嘴边,眼里带着点促狭:“再怪也是块玉,难不成还能变成活物?”
话音刚落,后院那扇老旧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晚风灌进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像夏夜该有的湿热,倒像是深秋的寒气,刮得人皮肤发紧。
凌峰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将刘佳琪往身后拉了拉。“谁?”他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这后院平时除了他和伙计,鲜少有人来,更别说这深更半夜的。
门缝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呜呜”地往里钻,吹得墙角的竹扫帚“啪嗒”一声倒在地上。刘佳琪攥着凌峰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会不会是……野猫?”
凌峰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他记得傍晚关后院门时特意上了插销,这门是他请老木匠做的,插销紧实,绝不可能被风轻易吹开。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右手悄悄握住了门后那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巷子深处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将斑驳的墙影拉得老长。凌峰皱着眉探头看了看,左右都没见人影,连只猫的影子都没有。他正想转身关门,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淡淡的光晕。
那光很奇特,不是电灯的刺眼白光,也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种近乎透明的、泛着淡淡蓝意的微光,像清晨湖面结的薄冰,又像雨后天空洗过的颜色。光晕不大,约莫一人高,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
“那是什么?”刘佳琪的声音带着颤音,从他身后传来。
凌峰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他慢慢走回院子,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光。光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可又不像真人——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分明的轮廓,就像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出来的,浑身都透着半透明的质感,连光线都能从“身体”里穿过去。
他想起国外报纸上那些关于“火星人”的插画,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团光晕里的“水晶人”动了。它没有张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凌峰的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意识里:“不要怕。”
那声音很特别,分不清男女老少,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奇异地让人感觉不到恶意。凌峰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刘佳琪:“你听到了吗?”
刘佳琪茫然地摇头:“听到什么?它没出声啊。”
凌峰这才意识到,这声音似乎只有他能听见。他定了定神,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对着那水晶人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水晶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光”(如果那团模糊的光影能算目光的话)转向了他怀里的玉佩,意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为它来的。”
凌峰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正是玉佩贴着的地方。“你认识这玉佩?”
“不是玉佩,”水晶人的意识传来,“是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凌峰愣住了,他把玉佩拿出来,举到灯光下仔细看。玉佩还是那枚玉观音,温润的白,雕刻精细,除了内侧那点微小的、非玉石的斑点,再没什么特别之处。“这里面能有什么?”
水晶人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它的移动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就像一团光在平移。离得近了,凌峰才看清,它的“身体”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装在里面。
“导航芯片。”意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朗斯星的导航芯片,我们的飞船需要它才能定位坐标。”
“朗斯星?”凌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脏狂跳不止,“你是……外星人?”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眼前这水晶人,这只有他能听到的意识传音,还有三天前那道诡异的蓝光,都在逼着他相信这个超出认知的答案。
水晶人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我是朗斯星的星际航行员,编号734,你们可以叫我青口。”
“青口?”凌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茫然的刘佳琪,决定先把她护在身后,“你的芯片怎么会在我的玉佩里?”
“意外。”青口的意识传来,“我们的飞船在途经太阳系时遭遇陨石流,导航系统受损,芯片脱落,坠落在这颗星球上。时间太久,具体坐标已经丢失,直到三天前,芯片感应到强烈的生物能量波动,发出了定位信号,我们才找到这里。”
凌峰猛地想起三天前和地痞冲突时的情景——他当时确实又急又怒,情绪激动,难道那就是所谓的“生物能量波动”?
“那道蓝光,还有天上的光……”
“是芯片激活的信号,”青口的意识解释道,“飞船收到信号后,会释放探测光束确认位置。至于那些人,是被探测光束的能量场惊扰了。”
真相一点点被揭开,每一个细节都和那晚的异象对上了,可凌峰却觉得比之前更懵了。他看看手里的玉佩,又看看眼前的水晶人,只觉得像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刘佳琪虽然听不到青口的声音,却能看出凌峰的神情变化,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问:“阿峰,它……它在跟你说什么?”
凌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她勉强笑了笑:“佳琪,你先回屋,我……我跟它聊聊。”
刘佳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团神秘的光晕,又看了看凌峰紧绷的侧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小心点。”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屋,临走前还不忘把堂屋的灯留着,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后院,给这诡异的场景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院子里只剩下凌峰和青口。夏夜的风似乎更凉了,远处的喧嚣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你的飞船在哪?”凌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
“黄浦江底。”青口的意识传来,“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们将飞船隐匿在江底岩层中,没有芯片,无法启动引擎,也无法进行空间跳跃。”
凌峰的心沉了沉:“你要回芯片?”
“是。”
“那你拿走就是了。”凌峰说着,就想把玉佩递过去。这东西带着个外星芯片,想想都觉得烫手,还不如赶紧还给人家,省得惹麻烦。
可青口却没有接,它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芯片与玉佩结合太久,已经嵌入玉石结构,强行取出会导致芯片损毁。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引导,才能安全分离。”
凌峰皱起眉:“什么意思?”
“需要你的帮助。”青口的意识很直接,“芯片对最初接触它的生物能量有记忆,你的能量波动是目前最匹配的引导源。而且,这枚玉佩在你身边多年,上面残留的你的信息场,能屏蔽其他生物的干扰。”
凌峰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烫手山芋还甩不掉了。帮一个外星人取芯片?这听起来比在上海滩开中餐厅难多了,也危险多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芯片一直留在地球,”青口的意识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会吸引其他星际文明的注意。有些文明……并不友好。三天前我们已经探测到另一股能量信号,它们在追踪芯片的位置,那是星际赏金猎人,以掠夺其他文明的科技为生。”
凌峰的心猛地一揪。他不怕地痞流氓,不怕军阀混战,可“星际赏金猎人”这几个字,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而且,”青口继续说,“飞船的能量屏蔽不可能永远维持,一旦被人类发现,以目前你们的科技水平,很可能引发恐慌和冲突。你生活的这座城市,会陷入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堂屋的窗户上,那里映着刘佳琪的影子,她肯定还在窗边担心地看着。他想起“归燕楼”里的伙计,想起这条街上的邻居,想起这座虽然动荡却充满生机的城市。
水晶人青口的光影在夜色里静静伫立,透明的“身体”里,光点缓缓流动,像在等待一个答案。凌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玉的温润和掌心的汗混在一起,突然觉得这枚小小的物件,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整个夜空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团水晶般的光晕,一字一句地问:“我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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