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向阳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透着股草木的清新,这让闻惯了汽车尾气的张向阳感到莫名的舒爽。
他一路溜达,直奔村东头的大河套子。
大河村之所以叫大河村,就是因为这条水流湍急的宽阔河道。
据说,河水是从长白山上流下来的,所以这里的水质就特别的好。
张向阳站在长满芦苇的岸边,深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视线中,河面上开始浮现出点点粉色的光晕。
“果然有鱼!”他心里一喜。
但这喜悦没维持多久。
他发现,岸边浅水区只有零星几个手掌大小的粉色气团,黯淡无光。
而真正大团大团、闪烁着诱人光芒的气团,全都聚集在河中心的水域。
那些气团不仅大,还在水面下快速游动,拖出一道道粉色的光轨。
“这可咋整?总不能游过去硬抓吧?”
张向阳摸着下巴,蹲在岸边犯了难。
配料他会,打窝他也会。
前世,活饵和路亚他也都爱玩儿。
可是,自己兜里就二十多块钱,显然不够用。
再说了,这年代,粮食都不够吃,拿玉米面或者麦麸去打窝?
那不纯纯扯犊子么?
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保准把他绑到大队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开批斗大会。
“怎么办呢?”张向阳蹲在水边,摸着自己的下巴。
“向阳哥!向阳哥!”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张向阳回头一看,只见白傻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气喘吁吁地往这边儿跑。
“铁军?大清早的你找我干啥?”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俺上你家找你,大娘说你出门了,俺找了你老半天。”
“找我干啥?”张向阳掏出根烟点上。
白傻子说道:“李二狗、王长贵他们找你呢,昨天看你打了那么大一头野猪,馋得不行。他们说今天,大家伙儿一块儿上山,让你带头,再弄几个野物回来吃吃!”
张向阳吐出一口青烟,冷笑一声。
组团上山?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么。
昨天卖肉的时候,这帮人一个个捂着口袋嫌贵,现在看他发财了,就想跟在屁股后面捡漏。
我特么该他们的?
自己有金手指,带上白傻子是因为这小子力气大能干活,而且白家对他有恩。
带那帮白眼狼?门儿都没有。
“不去。”张向阳弹了弹烟灰,拒绝得干脆利落。
“啊?不去啊?”白傻子挠挠头:“李二狗说,你要是不去,就是破坏村里的团结。”
“去他妈的。”
张向阳骂了一句:“生产队的工分都赚不明白,上他奶奶个孙子的山?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今天没空,我要钓鱼。”
“钓鱼?”
白傻子乐了:“向阳哥,你钓不着。”
“啊?为啥?”
“俺爹说的。”
白傻子一本正经地学着白保国的语气:“这大河套里头水流急,暗沟多。你扔多少饵下去,一个水浪就冲没了,鱼都不在边上待着。”
“那咋弄?”张向阳问。
“我爹说,想在这河里弄出大鱼,得划船去中间,下挂网!”
挂网?
张向阳脑子里瞬间有了计划。
“铁军,你家那条破木船还在不?”
“在啊,就在后院扣着呢。不过好久没下水了。”
“走!去你家!”张向阳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拉着白傻子就往回走。
…………
白家院子。
白保国正蹲在院里劈柴。
看到张向阳领着自家傻儿子走进来,白保国放下斧头,脸色平静。
昨晚那二十斤野猪肉,确实让家里开了荤,他对张向阳的成见少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你那帮狐朋狗友不是叫你去打猎?你跑我家来干啥?”
张向阳还能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以前自己也是十里八乡的好小伙儿,就是因为交友不慎,才当了混子。
不然,也不能有那么多好姑娘死求白咧的跟着自己。
既然浪子回头,那以前的朋友圈儿,肯定是要快刀斩乱麻的。
张向阳走上前,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白叔,我真学好了,不和他们来往了。”
白保国没接,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
见白保国没接烟,也没赶自己,张向阳又后着老脸往上凑了凑:“嘿嘿,白叔,我想借你家后院那条船使一使。”
白保国点烟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张向阳:“借船?去大河套?”
“对,去河中心下挂网。”
“不行。”
白保国拒绝得干脆利落,他划着火柴,点燃烟丝,猛吸了一口:“大河套的水有多急,你知道么?底下全是暗沟和旋涡。水性再好的人掉下去,也上不来。你这小身板,去就是送死。”
“白叔,我只在水流缓的地方下网,不往深了走。”
“那也不借。船底板早糟了,漏水。淹死你,我没法跟你妈交代。”白保国磕了磕烟袋锅子,转身就要去抱柴火。
张向阳没动,他也点上了一支烟,声音低沉:“白叔,昨晚那野猪肉,我妈一口没舍得吃。”
白保国脚步一顿。
“她光喝汤了,把肉全夹给了丫丫和蛋蛋了。”
张向阳看着白保国的背影:“我妈那个人您知道,苦了一辈子,好东西全留给小辈。你也知道,我妈最爱吃鱼……可,自打我爸死了,别说鱼了,就是口鱼汤,我妈也没再喝过……”
院子里安静极了。
张向阳又抽了一口烟:“我以前是个畜生,干的不是人事。现在我想学好,想让我妈吃顿好的。别的我弄不来,就想去河里给她弄条鱼。白叔,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妈。”
白保国转过身,看着张向阳,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刘翠花是个苦命的女人,这点白保国比谁都清楚。
当年老战友走得早,留下这么个混账儿子,刘翠花这些年受的罪,他都看在眼里。
如果是以前的张向阳说这话,白保国肯定大耳刮子抽他。
但今天,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真的脱胎换骨的年轻人,他犹豫了。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别回腰间:“你小子,终于通点人性了。”
“铁军。”白保国喊了一声。
“哎!爹!”白傻子赶紧跑过来。
“你去后院,把船翻过来,检查检查底板。拿点桐油和破布,把漏水的地方塞紧。”白保国吩咐道。
“好嘞!”白傻子乐颠颠地往后院跑。
白保国转头看向张向阳,脸色依旧严肃:“让铁军跟着你去,那船他会使,但是,我有个条件。”
“白叔,您说。”
“别急,别慌。网丢了就丢了,船沉了就沉了。但人,必须全须全尾地给我滚回来。听见没?”
张向阳心里一暖,连忙点头:“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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