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张家小院里。
张向阳熟练地套车,但是,天天借骡子,他是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看屋里的麝香干的差不多了,他就直接夸了个前进包,把它也带上了。
要是今天能卖出去,自己就买个三轮车。
不仅进城方便,家里的女人们也能用。
堂屋门口,林秀兰和苏红英正把家里的农具一件件翻出来,在地上摆成一排。
“红英,把那几把带锯齿的钝镰挑出来,拿磨刀石蹭蹭锈就行,千万别磨太快。”林秀兰吩咐道。
苏红英蹲在地上,扒拉着一堆铁器:“知道。收黄豆不能用快镰。”
东北这地界,收黄豆有讲究。
黄豆荚皮薄,豆粒圆滚滚的。
要是用磨得飞快的镰刀去割,刀刃一碰,豆荚直接震碎,豆子全落在地里,这叫“跑粒、丢粮”。
老农民都知道,得用带锯齿的钝镰,靠着那股子“勒”和“扯”的劲儿,把大豆秸秆硬生生拽断。
这样豆荚完整,掉的豆子最少。
张向阳把装满糟鱼的两个大木桶搬上骡子车,也不怕凉,这玩意越凉越香。
李玉香换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车跟前,手脚并用爬进车斗。
“向阳,路上慢点。”林秀兰直起腰,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张向阳一抖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拉着车出了院子。
苏红英看着骡子车走远,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秀兰,压低声音:“呵呵,你瞅老三那样啊。”
林秀兰白了她一眼:“干你的活,少操心,他多牲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此话一出,两人的脸都默契地红了。
这几年谁不是夜夜想他那副“灯笼挂”,有段时间,苏红英看到地里的大紫茄子,还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发呆呢。
…………
土路坑洼不平。
骡子车晃晃悠悠。
张向阳坐在车辕上赶车。
李玉香没在车斗里待着,反而凑到了前面,挨着张向阳坐下。
秋风挺凉,但两人贴得极近。
骡子车一颠,李玉香的身子就往张向阳身上靠。
那软绵绵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张向阳心头一阵火热。
他转头看了一眼。
李玉香脸颊泛着红晕,眼底透着水光,正咬着下唇看他。
“你安分点。”张向阳压低声音。
“我咋不安分了?”
李玉香不服气,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大腿直接贴上了张向阳的腿:“车太颠,我坐不稳。”
这女人,食髓知味。
昨晚在屋里没办成事儿,现在到了外面,她那股子被压抑了两年多的劲头彻底释放了出来。
张向阳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自己初中时候的白月光。
当年懵懂无知的时候,不知道幻想了她的身子多少次。
现如今她这般模样,自己可是个正常男人,哪能受得了。
不过……
去城里开房?想想就得了。
贵不贵都另说,主要是,这年头住招待所,得要生产队开的介绍信。
男女同住一间,还得看结婚证。
他手里只有三本离婚证,真要去开房,前脚进去,后脚就能被当作乱搞男女关系抓去游街。
要知道,这时候的流氓罪可是从快从严从重判罚的。
“怎么办呢?”
张向阳目光扫向路两旁。
秋收刚开始,地里立着不少堆得高高的秸秆垛。
这些柴火垛又高又大,挡风又隐蔽。
就它了……
“吁——”
张向阳猛地拉住缰绳。骡子停在路边。
“咋停了?”李玉香纳闷。
张向阳没废话,跳下车,一把将李玉香从车上抱了下来。
“哎呀,你干啥……”李玉香惊呼出声。
张向阳也不回话,扛着她,大步流星地钻进路边一片两三人高的柴火垛里。
李玉香就是再傻,还能不知道他要干啥?
更何况,这一天,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李玉香呼吸急促,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眼神却拉着丝:“大白天的……要是来人咋办……”
“来人能咋的,都知道你是我媳妇儿。”
“是前妻……呜呜……啊……”
张向阳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秋风吹过麦秸秆,一滩种子撒了一地。
半个多小时后。
张向阳从柴火垛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神清气爽。
李玉香跟在后面,脸红得像要滴血,低着头不停地整理着碎花衬衫的下摆,两条腿走路还有点打晃。
“赶紧上车,进城。”
张向阳把她扶上车,重新拿起缰绳。
李玉香靠在装鱼的木桶上,看着张向阳宽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男人,真要命。
…………
上午十点,骡子车进了县城。
张向阳没去县委第一招待所。
赵德华昨天拒收活鱼,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凑上去不是明智之举。
好东西不愁卖,他得先拿这糟鱼试试水。
他赶着车,直接来到了县城最大的国营棉纺厂的家属院大门口。
这地方他熟。
纺织厂效益好,双职工多,手里有闲钱,也舍得吃。
张向阳把车停在一棵大杨树底下。
“玉香,掀被。”张向阳吩咐。
李玉香赶紧把盖在木桶上的棉被掀开,然后掀开木桶盖子。
煨了一天一夜的糟鱼,那股浓郁的酱香和鱼香,被棉被捂了一路。
这盖子一开,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爆开,顺着风直接飘进了家属院。
此时正是家属院里大妈大婶们出门买菜、唠嗑的时间。
几个中年妇女正站在门口说话,鼻子突然耸动了两下。
“啥味儿啊?这么香?”
“像谁家炖肉,不对,有鱼味儿。”
几个人顺着香味找过来,目光落在了张向阳的骡子车上。
张向阳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见人过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姐,买鱼不?正宗的秘制糟鱼,骨酥肉烂,入口即化。”
“糟鱼?啥玩意?”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凑上前,往木桶里看了一眼。
木桶里,一条条红亮的杂鱼整齐地码放着,表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鱼冻,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小伙子,这鱼咋卖啊?”卷发大妈问。
“不要票,八毛一斤。”张向阳报出价格。
“八毛?这么贵!”
旁边一个大婶皱起眉头:“供销社的猪肉才七毛三!”
“大姐,猪肉是七毛三,但您得有肉票啊。”
张向阳也不恼,拿起一根筷子,从桶里夹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放进旁边备好的小粗瓷碗里。
他把碗递到卷发大妈面前:“您尝尝。这鱼刺和骨头都是酥的。不好吃不要钱。”
卷发大妈半信半疑地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刚一咀嚼,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哎呦喂!这味儿绝了!”
卷发大妈惊呼出声:“这骨头真是酥的!”
其他几个大婶见状,也纷纷凑上来要求尝一口。
张向阳大方地把那条鱼分了。
尝过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一脸震惊。
“这手艺,真不错!”
“这要是买回去下酒,我家那口子不得高兴死!”
“小伙子,给我来两斤!拿饭盒装!”卷发大妈第一个掏出钱,递了过去。
“给我也来三斤!我带回去给我孙子吃,这没刺,小孩吃正合适!”
“我要五斤!”
一传十,十传百。
糟鱼的香味加上大妈们的口口相传,不到十分钟,骡子车周围就围满了人。
李玉香站在车斗里,负责收钱、找零。
她算数快,脑子活络,动作麻利。
张向阳负责过秤、装鱼。
两人配合默契。
“大家别挤,排好队,都有都有!”张向阳维持着秩序。
六十斤糟鱼,听着多,但在这种几千人的家属院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个小时,两个大木桶就见了底。
李玉香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毛票和一块两块的纸币,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钱来得这么容易。
“没啦没啦!大姐们,明天赶早!”张向阳把木桶底朝天亮了亮,大声喊道。
没买到的人一阵唉声叹气,再三叮嘱张向阳明天一定要多带点来。
人群渐渐散去。
张向阳把木桶收好,跳上车。
李玉香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向阳,你猜卖了多少钱?”
“四十八。”张向阳连算盘都没打,直接报出数字。
李玉香愣住了,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张向阳:“你咋知道?”
张向阳笑了笑,刚想说话。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骡子的缰绳。
“你小子,让我好找啊!”
张向阳抬头一看。
来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不是别人,那正是县委第一招待所的后勤主任,赵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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