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田立民翻阅着手头的一份环保整改报告。
半小时前，刘海平刚打来一通私密电话，两人隔着电波，完成了一场利益的置换。
省政府那位分管科教文卫的马有为副省长，明年就要到点退线。
江南省的实权副部级空缺，盯着的人能从省委大院排到江边。
刘海平抛出的筹码足够诱人：老爷子在首都的人脉网络，将支持他田立民去争一争这个位置。
相应的，临江这边，他得给刘晓蕾的前程铺一条平坦的红毯。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田立民已经打好招呼，确保刘晓蕾在考场上能得到“必要的便利”。
不过，为官之道，鸡蛋绝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田立民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苏长明背后有一条直通省委高层的隐秘专线，晚些时候，得把他请过来喝杯茶，探探他的口风。
两方支持，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田立民的盘算。
门被仓皇打开，秘书齐磊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连最基本的通报礼仪都顾不上了。
田立民眉刚要开口训斥，齐磊已经抢先汇报。
“老板，朱天和书记带队，组织部赵部长、纪委李书记陪同，就在门外。”
“说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必须向您当面汇报！”
田立民准备出口的训斥，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常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纪委书记。
这三个人，平素是三个条线泾渭分明，极少出现三人结伴登门的情况。
除非是哪个干部调任前，发现了重大违纪问题。
但市里最近除了郑建国的意外，风平浪静，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三名市委常委联袂而来，不管什么由头，一把手必须给足姿态。
“请他们进来。”
大门敞开。
朱天和走在最前，赵东来与李丽落后半个身位，三人面色凝重地迈入办公室。
田立民迎上前，主动伸出右手，依次与三人交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天和呀，什么事情这么兴师动众，让你们三位常委一起过来找我？走，咱们去那边沙发上坐着谈。”
说着，他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齐磊，随口吩咐。
“去联系一下市长办公室，问问苏市长在不在。如果在，请他马上过来一趟。”
既然三名常委都在，加上苏长明，正好凑齐五人小组。
齐磊得令，快步退了出去。
四人在落座，朱天和没有兜圈子，直入主题。
“田书记，今天上午，市局刑侦支队在办理一起入室盗窃案时，查获了一件特殊的赃物。”
他将审讯的结果、执法记录仪的影像，以及从刘晓蕾住处搜出的试卷，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了一遍。
田立民听着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刘晓蕾？
省委组织部统考绝密试卷？
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就是一颗足以把临江市委炸个底朝天的核弹。
田立民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耐心听着朱天和汇报。
“案子的第一办案人，赵刚，就在门外候着。物证都在他手里。”朱天和适时补上一句。
“让他进来。”田立民放下茶杯。
赵刚被叫进办公室，他强压下心头的紧张，打开公文包。
高清冲洗的照片、密封在物证袋里的牛皮纸袋、那份试卷原件，依次在茶几上铺开。
恰在此时，苏长明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散落的物证，找了个空位坐下。
朱天和转头，将案情向苏长明简述了一遍。
人员到齐，田立民向站在一旁的齐磊使了个眼色。
“你留下来做会议记录。现在，召开五人小组紧急会议。”
田立民身体前倾，拿起桌上的那些照片，以及证据仔细审视。
铁证如山。
田立民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剧烈交锋。
一方是刘海平许诺的副省长宝座，那条通天捷径就在眼前。
另一方是桌上这些足以致命的物证，他必须做最后的试探。
“李丽同志。”田立民语调沉稳，“纪委办案讲究孤证不立。这些证据的来源以及真实性，你们纪委方面看过了吗？”
只要李丽说一句“还在核实中”，田立民就能顺理成章地宣布暂缓行动。
李丽没有丝毫犹豫，迎上田立民的视线。
在朱天和办公室里，她已经和赵东来一起，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
朱家父子布下的局，根本没有给她留任何缓冲的余地。
“田书记，我基本大致审查过这批证据。”
“市局刑侦支队执法记录仪全程跟拍。原版试卷和照片上的题目完全一致，嫌疑人的口供逻辑严密，互相印证。”
“证据完整，来源可靠。这是一起典型的、性质极其恶劣的协同作弊与泄密案件。”
李丽这番话，将田立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纪委书记给出了绝对的背书，这案子，翻不了了。
政治的本质是切割与止损。
副省长的位子固然诱人，但若是连市委书记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既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市委一把手的威严展露无遗。
“那就按照天和的处理办法，继续进行吧。纪委全面介入，深挖背后的利益结构！”
他看向李丽，下达指令。
“刘晓蕾一个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能够接触到绝密考题，除了省组织部的人员帮助，必然还有别的同伙。这都是你们纪委接下来工作的重点，不管是牵扯到谁，只要在咱们临江市的管辖范围内，一查到底！”
安排完纪委，田立民转头看向朱天和。
“天和，刘晓蕾毕竟是市委办的工作人员。抓人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田立民叮嘱道，“你看看能不能安排人手，趁着中午午休时间，把刘晓蕾低调带走。避开人员密集时段，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朱天和点头应下：“田书记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绝不惊动大院里的正常办公秩序。”
田立民最后将目光投向满头大汗的赵东来。
“东来部长。”
“考题泄露已是既成事实。但省委定下的青干班选拔考试，明天必须如期举行，这是任务。”
“你们市组织部，立刻全面启用备用试卷库。一定要保证明天考试的正常进行！当然，阅卷环节，也要严查试卷的重复性答案。如果有相似的，一律取消录取资格，并移交纪委追责！”
赵东来连声答应：“保证完成任务。”
雷厉风行地部署完一切，田立民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长明。
“苏市长，关于这起案子的处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苏长明等候多时的机会，终于来了。
“田书记的处理方案非常果断，我完全赞同。”苏长明开口，“不过，这么大的事情，咱们是不是要让省巡视组介入一下？”
他指了指那张有着张明身影的照片。
“这毕竟是一个牵扯到省委组织部人员的案件。虽然咱们市纪委可以处理刘晓蕾，但涉及到上级机关的干部。”
“目前，省委巡视组正在咱们临江市驻扎。根据相关巡视条例，巡视期间，地方发生涉及省管干部的重大违纪违法案件，所有的事情要第一时间向巡视组通报。”
田立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把省委巡视组请进来？
邱瑞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一旦插手，这件案子的走向将彻底脱离临江市委的掌控。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搞不好会牵扯出临江市更多见不得光的旧账。
田立民本能地想要出言阻拦，把案子控制在市纪委的手里，慢慢消化。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猛然想起朱天和刚才汇报的一句话。
市公安局在来开会前，已经按照重大案件上报流程，将线索直接报送给了省公安厅，并请求移交省纪委。
省厅和省纪委都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要是强行拦着不让巡视组介入，那就是欲盖弥彰，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市长说得对。”
田立民一锤定音。
“有省委巡视组的领导出面协助调查，这件案子办起来就更有把握了，也更加公开透明。”
“就这么办。李丽同志，散会后，你亲自带着材料，去一趟市委招待所，向邱瑞组长通报情况。”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分头落实。”
众人起身，依次走出办公室。
苏长明走在最后，当他迈出房门，走进有些昏暗的走廊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没有任何通讯录的私人手机，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鹰已经离开巢穴，按照计划执行。”
点击发送。
苏长明将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邱瑞，你不是想查郑建国的旧账吗？
现在，一份牵扯到省委组织部高层的大案摆在你的案头，巡视组所有的精力都会被这股狂风吸走。
只要你们的视线转移，城南的那本黑账，就将永远在这座城市里被抹除。
这局棋，他苏长明，拿下了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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