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省委大院平整的柏油路面,积水在轮胎两侧排开。
荷枪实弹的武警立在岗亭外,抬手拦停公车。
朱文浩递上工作证件。
武警仔细核对照片,转身拨通内线电话。
确认无误,电子横杆升起。
黑色公车平稳驶入这片江南省权力金字塔的塔尖地带,向着核心圈层行进。
静思园一号院隐在浓密的香樟树后。
车停稳,朱文浩推门下地。
许洁先一步踏上台阶,叩响红漆木门。
一辆黑色奥迪从相邻的二号院方向驶出,车速不快,沿着林荫道向出口驶去。
张浩打眼看清车牌,压低嗓音:“老板,那是临江市府的一号车,林市长的座驾。从周省长的院子出来的。”
朱文浩掸去肩头沾染的雨粉,未作理会。
江南省权力交接在即,林毅成本就是周志文的嫡系,此时入省城拜码头探风向,理所应当。
无论林毅成在周省长那里拿到什么尚方宝剑,终究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讨饭吃。
保姆拉开院门。
朱文浩跨入厅堂,换上备好的拖鞋。
客厅内,劳立国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正坐在沙发上同许洁交谈。
“向江海的许书记问好。”劳立国端起茶盏,语调和煦,“他这次调入首都,执掌中组部。可喜可贺。”
朱文浩立在侧方,听得明白。执掌人事大权的许老爷子,是足以震慑一方的参天大树。
劳立国视线转过来,放下茶盏:“文浩,咱们去书房谈。”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楼梯。
朱文浩紧随其后。
许洁拿起桌上的茶壶,迈步跟了上去。
劳立国的夫人与孩子常年在首都工作,此次他回首都,也算一家团聚。这座一号院平日里除了工作人员,甚少有家属的烟火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劳立国停在二楼缓步台上,看着跟上来的许洁。
“丫头,不是让你在下面待着吗?”
许洁双手神色坦然:“劳伯伯,您这儿也少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你们谈正事,我绝不打扰。”
劳立国笑了起来,没再多问,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陈设古朴,三面墙全是塞满典籍的书柜。
三人落座。
许洁取出两只白瓷杯,斟满清茶,茶盏轻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退至角落的木椅上。
“文浩,清江县的摊子你守得不错。”劳立国十指交叉,“四县协同的步子迈得很稳,成绩省委看在眼里。”
“等手头的交接忙完,我打算有时间再去清江看看那块大白板。”
“劳书记能去清江县,百万百姓夹道欢迎。”朱文浩得体回应。
客套点到为止。
“今天这雨下得不小。”劳立国收敛笑意,目光如炬,“你亲自跑这一趟,许丫头还跟上来给你压阵。看样子,事情不小。”
朱文浩安坐于客座,身躯坐得笔直,没有去碰手边的茶杯。
“劳书记高升首都,主政政法委。这是省里众所周知的大局。”
朱文浩语调清平,直切要害。
“但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在离任前的考察通气会上,向首都推荐肖定语书记回江南,担任省政府负责人。”
书房内落针可闻。
劳立国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紧。
一个基层副县长,坐在省委负责人的书房里,张口规划省政府负责人的人选。
这已不是越权,这是在拨弄江南省权力的天平。
“文浩,这可不是基层分拨救济款。”劳立国声音沉了下来,“说说你的理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朱文浩迎上劳立国的目光,字字句句砸在地毯上。
“首都对江南省本土派的清理,从未停止。雷震案只是个开始。”
“这次您调离,周省长接任书记。空出的省长位置,若是让杨副书记或是吴建国常务副省长接任,后果不堪设想。”
朱文浩剖开局势。
“他们两位上位,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必定要全盘洗牌。您在江南省这几年留下的遗产、提拔的实干干部,将被无情清算。”
“组织部的刘志勇部长还在,纪委的陈书记也在。短时间内,盘子不至于散。”劳立国反驳。
“陈书记的年纪,距离到线退居二线,只剩不到一年。”朱文浩毫不留情地揭开底牌,“他一退,刘部长独木难支。面对新任书记与省长联手的权力倾轧,刘部长拿什么去护住您留下的规矩?”
劳立国沉默。
“肖定语书记曾在江南省担任组织部长,熟悉各方脉络,不属于任何本土山头。”朱文浩抛出底牌,“他在江海省主导国企改革,稳健有力,契合首都打压本土势力、重用实干干部的战略考量。”
“我们清江县与江海省的五十亿能源合作,也是在肖书记的力挺下达成的。”
“他若回来主政省政府,就是定海神针。既能贯彻首得意图,又能护住江南的大局不乱。”
朱文浩指节在沙发扶手上叩击两下。
“您不妨回想一下当年的祁省长。资历够,能力强,最终却未能挂帅省委政法委。那道坎,不就是刘家等本土势力在背后暗中使坏、联手阻击的结果吗?”
旧案翻出,直击要害。
劳立国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当年祁省长的遭遇,是他主政江南时最不愿提及的一块伤疤。
本土势力的盘根错节,让他吃过大亏。
“您若不在离任前,将自己信任的定盘星推上高位。”朱文浩端起茶杯,声音沉稳,“您在江南省呕心沥血留下的印记,终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化作一抔黄土。”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
许洁坐在角落,屏住呼吸。她清楚这段对话的分量,足以改写全省的版图。
良久。
劳立国端起早已不再滚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文浩,你把账算得极透。”劳立国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厚重。
“但跨省调动,仅凭我一个人的力气,推不动。”
“首都的通气会,我可以首倡举荐肖定语。但最终这道令能不能成行,还得看你自己,以及肖书记背后的团队,能不能把这股风造起来。”
这就够了。
只要现任省委书记肯开金口,这盘死棋就活了天元。
“全凭劳书记高瞻远瞩,剩下的路,我们走。”朱文浩应承下来。
“我还有其他公务,不留你了。”劳立国下达逐客令,话锋一转,“你父亲天和同志的事,刘志勇下午来汇报过了。”
朱文浩站直身子。
“北陵市工业盘子重,他去接一把手,我原则上同意。”劳立国拿过桌上的文件,“下周的例行常委会上,我会让这个提名通过。不过,到了北陵的火坑里怎么蹚过去,看你们父子自己的本事。”
“明白。”朱文浩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许洁起身,跟着走向房门。
木门拉开,走廊的冷空气灌入书房。
朱文浩与许洁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换好鞋推开大门。
夜雨已停,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
公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台阶前。
张浩拉开车门,两人相继落座。
车轮碾过积水,驶离省委大院。
朱文浩靠向皮质椅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影,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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