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全山没有人睡。
丹房的烟囱冒了一整夜的烟。蒋文卿把三口锅全烧上了,煎的是明天要带下崖的应急药——止血的、提气的、压死煞的,一样煎二十副。他一个人在里头守着,中间出来过两回,都是去看他妹妹。
崖顶那块平地上,沈聿领人干到半夜。
四百三十二个人,明天要分三批下崖。沈聿把名字誊在一块木板上,一个名字后头写一个号,号从一到四百三十二,写完拿墨在每个人手背上也写一遍——下了崖谁也别指望认脸,就认手背上那个号。
分组是韩九鹤定的。头一批一百四十四个,站里三圈,全是能打的。第二批一百二十个,压外圈。第三批一百六十八个,站石台外沿和栈道上,托前头那个人的背。
绳子发到每个人手里,一人一根,五尺长,两头打圈。
“系哪儿。”有人问。
“系在你前头那个人的腰上。”沈聿说,“再系在你自己腰上。”
“这是干什么。”
“底下要是塌了,”沈聿说,“上头的人拽绳子,一拉一串。”
那个人愣了一会儿,把绳子接过去了。山门口有人在唱歌。
是玄壶派那伙人。他们在雪线上守了半年,唱的是北边的调子,没有词,就是一个人起头,剩下的跟着哼。哼到后半夜,东阳来的那批人也跟着哼上了,虽然调子对不上。
前院里点了七堆火。
七十九岁那个老爷子坐在最靠里那一堆前头,一边烤火一边跟人吹他年轻时候的事,吹到第三遍,边上的人开始起哄。
“您这故事下午说过一回了!”
“下午那是给他们说的!这回是给你说的!”
“那您好歹换一个啊!”
“换什么换!好故事就得说三遍!”
蒋小满是被抬到院子里的。
她今天精神好,从下午一直醒到现在。叶峰让人把她的炕桌搬到院子里,又拿两床被子把她裹严实了,让她靠着炭盆坐。
“叶大夫。”
“嗯。”
“我今天认满四百个了。”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给他看。纸上三个字:山。井。回。
“我哥今天教的这三个。”
“他教得对。”
女孩抬起头看天。那天夜里没有云,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我十二岁以后就没看见过星星。”
“地窖里没有。”
“上山以后都在屋里躺着。”
叶峰在她旁边蹲下来。“明天你就在这儿。”他说,“哪儿都别去。”
“我知道。”
“认字别停。”
“不停。”女孩说,“一天三个。”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叶大夫。”
“嗯。”
“你要是明天没回来——”
“我回来。”
“我说要是。”
叶峰没有接话。
女孩看着天上那片星星,看了很久。
“要是你没回来,我也认。”她说,“我认满一千个,我自己走出去。”
叶峰那天夜里在山上走了一圈。
戒律堂里点着灯。岑鹤鸣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膝盖上摊着沈聿那本簿子,一页一页往下翻。老人翻得很慢,翻到有名字的那几页就停下来,用手指在纸上按一会儿。
药庐里,纪清瑶在数纱布。她把纱布按尺寸分成三摞,数完一摞在纸上记一笔,数到第三摞的时候数错了,从头再数。她这半年头一回没戴那只药篓——篓子给了周有田,她背上空着,走起路来自己都不习惯,手总往腰后头摸。
韩九鹤蹲在崖顶那块平地上磨东西。磨的是那根钉。
不是磨尖——那东西磨不动。老人拿一块软布蘸了油,一寸一寸往下擦,把两千年积在四条棱缝里的东西擦出来。擦一段,举到灯底下看一眼,再擦。
“它脏了两千年。”老人说,“明天进孔,总得干净点。”
师傅屋里的灯亮到天亮。
叶峰从窗户外头过了一回,没有进去。窗纸上那个影子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坐得笔直。
合契崖底下没有点灯。
叶峰和林钰倾在那块石台边上坐着,背靠着崖壁。头顶上是四百多丈的石头,再往上,是那七堆火,是那些哼着调子的人。
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冷吗。”
“不冷。”
林钰倾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左手腕上空着,右手腕上也空着。那截红绳这半年一直在叶峰手上——那是半年前她给的,说是押着,说什么时候事了了什么时候还。
她伸手去解。
叶峰没有动。
那截绳打的是死结,她解了很久,指甲抠得发白,最后是拿牙咬开的。
她把绳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三圈,重新打了一个结。
“押的东西该还了。”她说。
“明天我自己拿着。”
叶峰把手收回来。手腕上那一圈是白的,半年没见太阳。两个人靠着崖壁坐着,谁也没说话。
崖底的石头夜里返潮,坐久了从裤子底下往上渗凉。林钰倾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手上那个印子。”她说。
“嗯。”
“半年前你系那绳子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叶峰想了想。“我说押着。”
“你还说了一句。”
“……我忘了。”
“你说:这东西我不还,你就得来找我。”
林钰倾把脸转过去,看着崖壁那个方向。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不要脸。”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说,“也还是不要脸。”
叶峰笑了一声。那一声在崖底下荡开,很轻。
后半夜山上那些声音慢慢歇了。火堆一堆一堆熄下去,最后只剩最里头那一堆还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那道山脊上翻出了一线灰白。
“叶峰。”
“嗯。”
“齐前辈说,下去的人会忘。”
叶峰没有出声。“他从下面上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林钰倾说,“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人给他端过一碗面。”
“他捡了三百年才捡回来一点。”
崖底下很凉。“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你说。”
“要是我上来的时候,不认得你了,怎么办。”
叶峰想了很久。
天边那条灰白往上长了一寸。石壁上开始有光,从崖顶一点一点往下走。
“那我就再追你一回。”
林钰倾转过头来看他。“上回花了半年。”叶峰说。
“这回我争取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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