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林毅独自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子飞快,却不见有丝毫的气喘。
这一路,他眼睛就没闲着。
左边的灌木丛、右边的土坡、头顶的树冠、脚下的碎石路,每过一处,目光都要扫一遍。
十万大山这地方他来过一次,上回是追着蝎子那帮人钻林子,差点就把蝎子给抓住了。
这次带着二十八个新蛋来,要是出点什么事,他这中队长也不用干了。
林毅心里门儿清,玟坤那老东西跟他有杀子之仇,坤泰还在关着,玟坤恨不得把他林毅剁碎了喂狗。
他自己不怕,来多少雇佣兵他都敢接,可逆战这帮新蛋不行。
别说新蛋了,就是天狼的老特,碰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雇佣兵,经验上也差着一截。
这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枪法、战术、丛林经验全是拿人命喂出来的,真撞上了,新蛋们能不能全身而退,林毅心里确实没多少底。
他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只要有他在,逆战新蛋们一个也不会死。
他一边跑一边仔细探着路,每过一道弯、每翻一个坡,都要停下来扫两眼,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跑了快两个小时,林子里除了虫鸣和风声,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踩倒的草稞子,没有树枝折断的痕迹,连鸟雀都安安静静蹲在窝里,说明这附近没人来过。
林毅松了口气,肩膀稍微往下塌了塌,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但他心里清楚,玟坤不会善罢甘休,没动静不代表没危险,只能说明那老东西还没摸到他的行踪。
又跑了一阵,前面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林毅放慢脚步,手搭凉棚往前看了看,扫雷三队的驻地就在前头,还有不到一公里。
他没再往前跑,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子一屁股坐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估摸着那帮新蛋还得半个来小时。
林毅把水壶塞回腰间,往土坎上一靠,抱着胳膊眯着眼。
半个多小时后,林子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气和骂娘声。
“他娘的……还有多远啊……”
“康山你闭嘴,你越问越远。”
“我就问问咋了!”
“你问得老子心慌!”
二十八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一个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作训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皱巴巴的。
康山跑在最前面,看到土坎上坐着个人影,吓得脚下一顿,差点把后面的肖恩军绊个跟头。
“卧槽!谁!”
“你瞎啊,林中队!”
康山定睛一看,林毅正靠在土坎上,冲他们抬了抬手:“来了?比我想的快了十来分钟。”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康山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林毅,半天憋出一句:“林中队,你啥时候到的?”
林毅从土坎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语气轻描淡写:“半个多小时前吧。”
这话一落地,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肖恩军第一个叫起来,嗓门都劈了:“半个多小时前?那我们跑四个小时算合格的话,林中队你三个小时多一点就到了?”
刘凯在旁边一边喘一边算,眼睛越睁越大:“三十公里山路,三个小时出头……顶尖兵王也就这成绩了吧,可能还不到。”
丁浩南抹了把脸上的汗,憨声憨气地感慨:“林中队这腿是铁打的吧……”
康山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算是服了,真服了,往后林中队说啥就是啥,我再也不犟嘴了。”
林毅看着他那样儿,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原地休整。”
新蛋们一听休整,跟得了大赦似的,一个个往地上一瘫,有的靠着树,有的直接躺草稞子里,把枪往怀里一抱,眼睛都快闭上了。
余智慧喘匀了气,往林毅那边凑了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林中队,咱不进扫雷三队啊?都到门口了。”
林毅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头都没抬:“现在几点了?”
余智慧看了眼表:“快凌晨三点了。”
林毅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点儿正是人家睡得最香的时候,别去打扰了。扫雷三队的人天天钻雷区,一天排下来精神绷得跟弦似的,晚上能睡个囫囵觉不容易。让他们好好歇着,咱们在门口凑合一宿,天亮了再进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新蛋都安静了。
叶初本来已经靠在树上闭了眼,这会儿睁开眼看了林毅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余智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也是,排雷这活儿太耗人,白天绷一天,晚上再睡不好,换谁都扛不住。”
康山本来都躺下了,听完这话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林中队别看平时往死里整咱们,心还挺细。”
林毅耳朵尖,听见了,扭头瞥了他一眼:“你说啥?”
康山立马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假装打呼噜。
林毅没搭理他,扫了一圈东倒西歪的新蛋们,压低声音说了句:“都抓紧睡,天亮了还有正事。”
说完自己往土坎边上一靠,把作训服领子竖起来挡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新蛋们一个个调整姿势,有的背靠背互相倚着,有的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堆里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往上蹿了蹿,又被夜风吹散了。
……
金叁角腹地,玟坤的私人驻地。
整座院落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院子里巡逻的武装人员三班倒,这一班正走到后墙拐角,脚步放得轻,枪口朝下,眼皮子打着架又不敢真闭上。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跟砸鼓似的。
玟坤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一掀。
他伸手拧开床头灯,眼袋耷拉着,皱纹比白天看着更深,但那双眼睛一点不含糊,清醒得很,甚至带着点早就等着这一刻的意思。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副官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严实,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前三步远站定,腰微微弯着:“将军,吵着您了。”
玟坤摆摆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说。”
副官压低声音:“十万大山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林毅出现了。”
玟坤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颤了颤落在被子上,他低头掸了掸,再抬起头时,嘴角慢慢咧开,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整张脸都跟着活泛起来。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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