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周大勇往院子深处走。
路过一排营房的时候,周大勇往旁边指了指:“那是宿舍,条件一般,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比你们天狼肯定差远了。那是食堂,老王头掌勺,手艺不咋地,管饱没问题。”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很,跟唠家常似的。
再往里走,路过一间大屋子,门敞着,里头摆着十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和排雷进度表,几个文书模样的人正趴在桌上画图。
周大勇朝里头努了努嘴:“队部。我们这五个排雷组,撒出去就是五个方向,每天早出晚归,队部负责统筹调度、标记雷区、跟地方上对接。别看地方不大,活儿杂得很。”
走到最里头一排平房跟前,周大勇停下来,推开了中间那间屋子的门。
门板嘎吱一响,一股子陈年灰尘混着木头的味道扑出来。
屋子不大,光线有点暗,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的相框挤得满满当当,从地面一直挂到快挨着房梁。
新蛋们跟着走进来,一开始还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等看清楚那些照片,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左边靠里的几排是黑白的,照片里的人穿着老式军装,有的年轻得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咧嘴笑着,笑得特别干净。
有的岁数大些,脸上已经有了褶子,看着镜头有点拘谨。
每张照片底下都钉着一块小铜牌,刻着名字和年月。
中间的几排是彩色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时期的迷彩服,有的拄着拐,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袖管空荡荡的,但都在笑,笑得挺踏实。
最右边还有一片空白,墙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挂,但底下已经钉好了两排空铜牌。
康山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余智慧凑近了几步,眯着眼看铜牌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叶初抱着枪站在门口,没往里挤,目光在那些黑白照片上停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肖恩军站在后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都放轻了。
周大勇站在墙跟前,仰着头看那些照片,语气平平淡淡的:“左边这些黑白的,都是牺牲在雷场上的。有排雷的时候出意外的,有踩上诡雷的,还有为了救战友扑上去的。一共四十七个。”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中间那几排彩色照片,“这些是活下来的,但身上都带了伤,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腿,有的炸伤了内脏干不了重活了,基本上都转业或者退役了,还在队里的就剩两个,在后勤管管库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山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周大勇回过头来,看着这帮年轻得有点过分的脸,笑了一下,但那笑里头没什么喜气:“是不是看着挺吓人的?”
没人接话。
康山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说了句:“不吓人。”
林毅站在最前面,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新蛋们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抬手,二十八条胳膊齐刷刷举起来,连门口挤不进来的都伸着脖子,把右手举到了帽檐边上。
周大勇没拦,也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们礼毕了,才拍了拍手:“行了,心意领了,这帮老兄弟要是知道天狼的人给他们敬礼,估计能乐得从地底下蹦出来。”
他这话说得粗,但声音里头有那么一丝发紧,随即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来,我跟你们说说咱们这儿的活儿。”
他走到墙旁边一张旧桌子跟前,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和黑叉,红圈里头标着数字,看着跟蜂窝似的。
周大勇用手一指地图:“这十万大山里头,当年打仗的时候双方埋了不知道多少地雷,具体数字谁也说不清,估摸着得有几百万枚。那时候技术不行,好多雷是铁壳子的,探雷器一探就响,好排,可还有好些是塑料壳的、木壳的,甚至还有陶瓷的,探雷器根本探不出来,只能靠人一根一根地探、一寸一寸地摸。”
他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们扫雷三队守着这片,五个排雷组撒出去,总共多少面积我就不说了,说出来吓着你们。到现在排了多少呢?”
他扭头看了眼副队长老李,老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报了个数。
周大勇回过头来接着说,“排了快四十万枚了。听着挺多是吧?可我告诉你,按我们的估算,没排的还剩下至少六十万往上。”
新蛋们面面相觑,这回连余智慧都没忍住,低低地吸了口气。
康山瞪着眼珠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不敢相信:“六十万?那得排到哪辈子去?”
周大勇摊了摊手,嘴角挂着点苦笑:“排呗,排到排不动为止。每年我们队里都有因为受伤转业的,也有殉国的。你们刚才看见那面墙,最右边空着的那两块地儿,就是留着以后往上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可屋里头每个人的后脊梁都紧了一下。
肖恩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周队长,你们……就不怕?”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怕啊,谁不怕?我头一回进雷区的时候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缓了十来分钟才爬起来。可你不去排,老百姓就得挨炸。”
“你知道这山里头多少村子?多少庄稼地?老百姓种个地、放个羊、走个亲戚,一脚踩下去人就没了。我们排一枚雷,这山里头就多一分安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表:“行了,历史也讲了,惨也卖了,该说正事了。你们这次来要学排雷,我给你找了个人专门带。不过我先跟你们交个底。”
他脸上露出一种有点微妙的表情,像笑又像牙疼,“这人脾气有点怪,说话不太好听,人也轴得很,你们多担待着点,别跟他一般见识。”
康山跟肖恩军对了个眼神,小声嘀咕:“比林阎王还怪?”
林毅扭头看了他一眼,康山立刻把嘴闭上了。
周大勇没听见这话,一挥手:“走,我带你们去见他。”
……
周大勇领着林毅和逆战新蛋们穿过营房后面的空地,往山根底下走。
走到一排更旧的平房跟前,墙皮掉得更厉害,门前台阶上坐着个人,正低着头拿块布擦手里的探雷器,擦得一丝不苟,连探杆上的泥点子都拿指甲一点点抠干净了。
这人四十来岁,面相粗犷,国字脸,下巴上一道疤从耳根拉到嘴角,颧骨上全是风吹出来的红血丝。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迷彩,膝盖上打着补丁,左腿伸得笔直,右腿蜷着,脚边搁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拐杖。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大勇脸上扫了一下,又转到林毅身上,最后落在后面那二十八个新蛋身上,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周大勇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个笑来:“老王,天狼的同志来了,这是逆战中队的林中队长,带人来跟你学排雷……”
王铁成没等他说完,把探雷器往地上一搁,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明显短了一截,站定了身子往左边歪着,嗓门又粗又哑:“学排雷?就这帮小崽子?”
他拿眼把新蛋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跟看一筐烂土豆似的,“毛都没长齐呢,跑我这来学排雷?行啊,学两天意思意思,然后滚蛋回去交差,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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