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雪停了,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沉沉地盖在北境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
江砚不知道,就在他凭空写出那把刀、烧穿那堵土墙的当口,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
——
距沈家村三十里外,青石镇通往云中城的官道上,一个赶路的旅人,忽然勒住了脚步。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背着个半旧的货郎担子,担子上挑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看着,和这条道上来来往往的行脚货郎没什么两样。
可这货郎,眼神不大对。
寻常货郎,眼里装的是营生,是哪个村哪个寨能多卖两文钱。这人的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过荒原、扫过远山、扫过铅灰的天,扫的是些旁人压根看不见、也不会去看的东西。
他叫什么,没人知道。这条北境道上认得他的人,只唤他一声“赵货郎“。
可在另一些更隐秘、更见不得光的圈子里,他还有个别的称呼——
嗅迹的。
赵货郎抬起头,鼻翼极轻微地动了动,像头闻到血腥味的兽。
他“嗅“的,自然不是寻常的气味。
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逆着常理,违着自然。寻常人对它毫无知觉,可在他这样天生异禀、又经年累月专司此道的人眼里——它就像漆黑荒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火光,刺眼,扎心,藏都藏不住。
他们管这东西,叫“墨痕“。
是某种“逆天造物“留在天地间的痕迹。
赵货郎在这北境道上走了快二十年,专替几位“贵人“,嗅这世间一切不该出现的异样。卫家那帮玩“摹刻“的,邪门一脉那些夺人手艺的……天底下凡是动了这等不入流玄机的,留下的那点腥气,多半逃不过他的鼻子。
可这么多年,他嗅到的,大多是些陈年旧痕,淡得几乎散尽;要么,就是卫家那些伪术拓物留下的、有形无神的“假痕“——闻着,总带着一股子死物的、生硬的味道。
今天这一缕,不一样。
昨夜后半夜,云中城那个方向——确切说,是云中城外、沈家村一带——骤然腾起一缕墨痕。
极淡,极快,一闪即逝。
可就是那一闪,烫得赵货郎昨夜在客栈里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那不是死物的味道。
那是活的。是带着血气、带着一股子拼了命的执念、生生从天地间撕开一道口子钻出来的——真痕。
赵货郎在北境嗅了二十年,这样鲜活、这样烈的一缕真痕,他只在年轻时,远远地、撞见过一回。那一回的后头,是一桩血流成河的旧事,是好几条“贵人“亲自下场的命,他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发凉。
他放下货担,蹲在官道边,从怀里摸出个磨得油亮的旧罗盘——那盘面上没有寻常罗盘的方位刻度,只有一圈圈古怪的、墨一样黑的纹路。
他掐了个诀,对着云中城的方向,凝神看去。
罗盘正中那点墨色,极轻微地,朝着西北——沈家村的方位,偏了一偏。
赵货郎的眼睛,眯了起来。
“真痕……“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声音又干又哑,“二十年了,又让我撞上一缕活的。“
他收起罗盘,慢条斯理地重新挑起货担,可那一双鹰隼似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一点叫人发寒的、贪婪的光。
这样一缕真痕,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北境这地界,出了一个“会逆天造物“的人。一个活的、能成事的——执笔者。
那几位“贵人“,做梦都想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寻到他,献上去,他赵货郎这二十年风餐露宿、嗅遍荒野的苦,就算到头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全在这一缕墨痕里头。
“沈家村……“他咂摸着这个地名,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是哪路神仙,半夜在那破地方,烧了一把这么旺的火啊。“
他不急。
嗅迹这行当,讲的就是个“稳“字。真痕虽烈,可那造物之人多半还是个生手——这样烈、这样不加收敛的痕,分明是头一回,是慌不择路、是被逼到绝处才迸出来的。是个雏儿。
雏儿,跑不远。
赵货郎慢悠悠地,挑着他那副针头线脑的货担,转了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北,朝着沈家村的方位,迈开了步子。
雪地上,留下他一串浅浅的、不起眼的脚印。
——
而此刻,在西北方向,那片茫茫雪原的尽头,江砚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云中城的方向逃。
他浑身脱力,又惊又怕,怀里揣着那把烫过手、要过血的丑刀,满脑子都是“逃奴“二字带来的恐慌。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
他以为,柴房里那场惊天动地的“成真“,是他绝处逢生的造化,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天大秘密。
他不知道,那一笔写就的刀,那烧穿土墙的滚烫,那迸发出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气息——
早已像一支射向夜空的火箭,惊动了暗处那些专嗅此道的眼睛。
他第一次造物,护住了自己的命,挣脱了脚下的死路。
可他也第一次,在这片天地间,留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墨痕。
而循着这道墨痕,一双贪婪而冷酷的眼睛,已经掉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朝他这边,逼了过来。
雪原上,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正一点一点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江砚浑然不觉。
他只顾着,咬牙往那座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风雪里,那座北境边城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浮现在了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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