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月,云中城里起了疫气。
起先没人当回事。城南贫民窟那片,本就脏乱,年年冬天都有人病、有人死,谁也不稀奇。可这回不一样。这病来得邪,先是发热,接着上吐下泻,浑身没劲,三五日里,人就脱了形。最要命的是,它会过人——一家病一个,没几日,满家都倒。
死的,多半是娃娃和老人。
官府的告示贴出来了,说“疫气流行,闭门避之“。城里有钱的人家,紧闭门户,烧艾熏屋,请大夫的请大夫,逃乡下的逃乡下。可城南那些没钱、没门路、连一间能闭的“户“都没有的穷人,只能在病气里头,硬扛。
秦伯坐不住了。
“走,”那天一早,老人背起药箱,对江砚说,“跟我去趟城南。”
江砚一愣:“去那儿?那不是……正闹病么。”
“正闹病,才要去。”秦伯系紧药箱带子,头也不回,“城南有个病坊,是几个善人凑钱搭的,专收那些没处去的病人。我年年这时候,都去搭把手。今年这病凶,去的郎中却比往年还少——都怕死。”
他顿了顿,回头看江砚一眼。
“你要怕,就留下。我不勉强。”
江砚没动。
他当然怕。前世今生,他都怕死。疫病这种东西,他比这世道的人更知道厉害。
可看着秦伯那佝偻着、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老人系药箱时那双稳稳的手——江砚到底,把那点怕,咽了下去。
“我去。”他说,抓起一旁的破棉袄,“秦伯,我跟您去。”
城南的病坊,比江砚想的还要惨。
一间四面漏风的大棚子,地上铺着烂草,一个挨一个躺着病人。**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的腥臭,扑面而来。几个忙不过来的人,端着药、提着水,在草铺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
秦伯一进去,就成了主心骨。
他诊脉,开方,吩咐人煎药、擦身、隔开病重的。江砚跟在他身后打下手——他不懂医,可他识字,能记,能算。秦伯口述药方,他执笔写下;哪个病人用了什么药、何时服的,他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乱。
那一手在写字摊上练出的、又稳又清的字,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忙到晌午,秦伯被叫去看一个病危的老人。
江砚守着这头的草铺。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极微弱的、抽气似的哭声。
是个孩子。
草铺最里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成一小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什么神了。守在她身边的,是个面如死灰的妇人——是孩子的娘。
江砚凑过去。
“大夫……”那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求求你,救救我闺女,求求你……”
江砚手忙脚乱:“我、我不是大夫,我去叫秦伯——”
“没用了!”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秦大夫看过了,他说……他说要一味药引,叫什么‘白头瓮’的,城里早断了货,有钱也买不着……他说,没这味药引,这方子压不住孩子的热,撑不过今夜……”
白头瓮。
江砚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蹲下身,凑近那昏迷的小女孩。孩子烧得滚烫,呼吸又急又浅,那张小脸,烧得脱了形,可眉眼间,还是个娃娃,是个本该在哪个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娃娃。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心里——
那柄铁片刀,能造。
那他这本事……能不能,造一味药引?
江砚的心,狂跳起来。
他立刻就否了这个念头。
不行。他根本不懂“白头瓮“是什么。一味药,长什么样,什么质地,什么药性,他一概不知。强造他不懂的东西,是废墨,是反噬,是白白呕一口血——他这些天,已经用血记下了这条铁律。
可——
他猛地想起,方才秦伯口述药方时,正提到这味药引。秦伯怕他不会写那“瓮“字,还特意停下来,把这药给他细细说了一遍:
“白头瓮,是种菌子。生在朽木背阴处,伞盖灰白,顶上一撮白绒毛,像个白头老翁,故得此名。性寒,主清热败毒,引药下行。寻常年景不值钱,今年闹病,家家抢,才断了货。“
伞盖灰白。顶上一撮白绒。生在朽木背阴处。
秦伯说得那样细。江砚记药方,又是逐字逐句记下的。
那这味药,他……是不是,就算“懂“了一点?
不。江砚强迫自己冷静。听人说过,和真正“懂“,是两码事。他没见过实物,没碰过,更不知道这菌子内里的纹理、那药性是怎么藏在它质地里头的。隔着这么一层,强造,凶险。
他攥紧了拳头。
孩子又抽搐了一下。妇人的哭声,弱了下去,那是一种快要绝望、连哭都没力气的弱。
江砚闭上眼。
他想起描红。想起这些天,他一笔一画,把那颗心,磨稳。
他知道,自己造不出一味完美的、能入药的“白头瓮“。他不懂得那么深。
可他想——
他懂的,是秦伯说的那个“形“,那个“样“。伞盖、白绒、朽木背阴。还有秦伯说的那点最要紧的“意“——清热,败毒,引药下行。
他造不出一株真菌子。但他能不能,把自己懂的这一点点“形“和“意“,老老实实、不贪不急地,落到笔下,造出一味……哪怕只能顶一时之用的、糙的、不完美的药引?
赌一回。
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娃娃。
江砚睁开眼,眼神定了下来。
他没有声张。借着草棚里乱糟糟的遮掩,他背过身,从怀里摸出那支随身带着的秃笔,又从地上一个破药碗里,蘸了点残墨。没有纸,他就着草铺旁一块还算干净的破木板。
他闭眼,先在心里,把秦伯说的那株菌子,过了一遍,又一遍。伞盖灰白,顶生白绒,性寒,清热,败毒……
把那股子救人的急,压下去。
把那点贪——想造个十全大补、药到病除的妄念,压下去。
他只求一味糙药,顶一时之急。心,要定。手,要稳。
像描红那样。
江砚落笔了。
不快。一笔一画,稳稳地,在木板上,描那株菌子的形。伞盖一笔,菌柄一笔,那顶上一撮白绒,他描得格外慢、格外轻。每一笔,先在心里走一遍,再落下去。
掌心,温起来了。
墨痕泛起幽光。
这一回,那光,没有失控地暴涨,没有撞墙似的翻涌。它顺着江砚那稳定的笔意,温温地、一寸一寸地,亮了上来。
江砚屏住呼吸,将最后那一撮白绒,轻轻收笔。
光,在木板上,凝成一团。
然后——
一株灰白的、顶着一撮白绒的小菌子,带着一股极淡的、寒凉的清苦气味,静静地,落在了木板上。
成了。
江砚的眼睛,瞬间湿了。
可代价,紧接着就到了。
一股熟悉的、抽空了五脏六腑的虚脱,猛地攫住他。眼前霎时一黑,喉头一甜,那口血,到底没能压住,从指缝里溢了出来。比试碗那些回,重得多。这是真造出了东西、真扰动了那点“理“,付的真代价。
他踉跄着,一手死死撑住地,没让自己倒下去。
另一只手,颤抖着,把那株菌子,连同那点关于药性的记挂,塞进了那妇人手里。
“药引……”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唇上还沾着血,“快……拿给秦大夫……”
妇人愣愣地接过,看清那是什么,整个人都呆了。随即,她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朝秦伯那头冲了过去,嘴里嘶喊着:“有药引了!白头瓮!有了!“
江砚靠着草垛,慢慢出溜下去。
天旋地转。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块写过字的木板,悄悄翻了个面,盖住那道还在隐隐发烫的墨痕。
他听见那头一阵骚动。听见秦伯快步赶来的脚步。听见药罐重新架上炉子,咕嘟咕嘟煎起来的声响。
他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沉下去之前,他听见那妇人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绝望的、要断气似的哭。
是又哭又笑的、活过来的哭。
她那病危的闺女,喝下那副有了药引的药,到后半夜,热,竟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
江砚再睁眼,是在破庙里。
天光惨白。他躺在自己那张草席上,浑身像散了架,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又是这样。一造物,就把他打回这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秦伯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碾药。
听见他动静,老人没回头,手里的活也没停。
“醒了。”秦伯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睡了一天一夜。”
江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那……那孩子。”
“活了。”秦伯说,“热退了。再将养几日,能下地。”
江砚松了口气,那口气一松,眼眶又热了。
他活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娃娃,活了。
是他救的。
是他这双手,这支笔,第一次,不是为了护自己的命,不是为了割断捆自己的绳子——而是,把一个快要死的孩子,从那道坎上,拉了回来。
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混着那遍体的虚脱,涨满了胸口。
原来,这本事,除了能保命,除了能翻身——
它还能,救人。
它能让一个娘,把要断气的哭,哭成活过来的笑。
江砚望着头顶那剥落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角的草席里。
秦伯碾药的手,停了一下。
“那味白头瓮,”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依旧不回头,“城里断了货,连卫家药铺都断了。城南病坊,怎么会平白多出一株来。”
江砚的心,咯噔一下。
他没敢接话。
“而且,”秦伯碾着药,那石杵转得很慢,“那株菌子,伞盖、白绒,看着是那么回事。可懂行的一闻就知道——它那股药性,糙得很,浅得很,像是……临摹出来的,少了几分天生地养的厚味。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
破庙里,静极了。
江砚的手,在草席下,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瞒不过。
可秦伯没再追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重新碾起药来,石杵碾过药材,发出沙沙的、绵长的声响。半晌,他才像是叹息,又像是嘱咐,极轻地,吐出一句——
“孩子。”
“好东西,藏深些。”
“这世道,能救人的本事,往往,也最招杀身之祸。”
江砚闭上了眼。
胸口那一遍一遍的虚脱里,那点初次救人的暖,和秦伯这句沉甸甸的话,搅在一处。
他第一次那样清楚地,记住了——
这力量,是用来护人的。
可护人,是要付代价的。
那代价,是他的血,是他的命,是这身后,他还看不见、却正一寸寸朝他逼近的,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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