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高烧退下去的第四天,江砚才算能下地走稳了。
人瘦了一圈,颧骨支起来,眼窝陷下去,照铜镜里那张脸,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手不抖了,腿也有了劲,这就够了。他扶着门框在院里走了几圈,秋后的日头不毒,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把骨头缝里那点虚汗都晒得透出来。
秦伯坐在屋檐底下捣药。石臼里是晒干的车前草,杵头一下一下砸下去,绿汁子的腥气混着药香,飘了半个院子。
“走稳了?”秦伯没抬头,眼皮也没动。
“走稳了。”江砚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顺手把晒着的几味药翻了个面。
老头捣药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捣。捣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天你打退那两个泼皮,用的什么家伙?”
江砚翻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根铁条。”他答得平静,“城西铁匠铺前头捡的,废料。”
“捡的。”秦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慢悠悠点头,“捡的好啊。捡的好。”
他没再问。可那一声“捡的好”,落在江砚耳朵里,分量却不轻。江砚心里清楚——那夜呕了血、烧了三天,秦伯日夜守着他换帕子、喂药、把脉,他烧糊涂的时候说没说过什么胡话,谁也不知道。老头是郎中,脉象骗不过他。一个三天前还能跟泼皮拼命、转头就高热不退脉象大乱、像被掏空了一截的少年——这账,但凡是个明白人,都算得过来。
秦伯算得过来。
可他不点破。
江砚也没解释。这屋檐底下,一老一少,捣药的捣药,翻药的翻药,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日头慢慢偏西,墙根的影子一寸一寸爬过来。
直到药捣好了,秦伯把杵头在臼沿上磕了磕,磕掉残渣,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开了口。
“砚哥儿,”他说,“你识字,又会写会算,比城西那些只会扛包的强。我老婆子早死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这把年纪,看着你,跟看着自家后生没两样。”
江砚抬眼看他。
“所以有句话,我搁在肚子里搁了好些天,”秦伯放下杵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望着院墙外头那片渐渐红起来的天,“今儿,还是说给你听。”
“您说。”
老头沉默了一阵。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平日里总挂着的那点市井的精明和漫不经心,这会儿都收了,露出底下一种江砚从没见过的、很深的东西,像古井,望不到底。
“北境这地方,苦寒,乱。”秦伯说,“可越是苦寒乱地方,越爱出怪谈。我年轻时走方郎中,背着药箱子,从云中走到雁回关,又从雁回关绕回来,一路上听过的稀奇事,能装三大箩筐。别的我都忘了,独有一桩,记到今天。”
江砚不出声,只听着。
“老辈人传,说咱们北境,早些年——具体多早我说不上,反正是上百年的老话了——出过一种人。”秦伯的声音压低了些,慢了些,“那种人,叫‘执笔通玄’。”
“执笔,通玄。”这四个字,秦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像是怕念错了什么。
江砚的心,无声地一沉。
他翻药的手,彻底停了。
“怎么个通玄法?”他问,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别的。
“传得神乎其神。”秦伯摇头,嘴角扯出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说那种人,手里一支笔,心里想要什么,笔下一画——就能凭空把那东西‘写’出来。写把刀,就有把刀;写道符,那符就真能驱邪治病。乱世里头,这种本事,你说该有多招人眼红?”
院子里静下来。捣好的药晾在簸箕里,风一吹,腥气一阵一阵。
“那……后来呢?”江砚听见自己问。
“后来。”秦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可那笑里头一点暖意也没有,“砚哥儿,你猜,这种天大的本事到了手,那些人,后来都怎么着了?”
江砚没接话。
“没一个落着好下场的。”秦伯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一个都没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石臼边的药汁,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慢慢划了一道。
“有的,贪。”划第一道,“写一把刀不够,要写十把;写一道符不够,要写一座金山。越写越大,越写越狂,到末了——传说是‘血尽人枯’,写到把自己写干了,倒在自己造出来的金山堆里,活活耗死。”
“有的,妄。”划第二道,“明明本事只够写个碗、写根针,偏要去写那不该写、写不来的东西。逆着天写。结果呢,造出来的不是物件,是祸——反过来把自己吞了。”
“还有的,”秦伯划下第三道,三道药痕在青石上并排着,像三道浅浅的疤,“本事真练成了,没贪也没妄。可这本事一旦露了相,天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王侯将相要拿他当刀使,江湖鼠辈要夺他的本事据为己有。他想藏,藏不住;想跑,跑不掉。到最后,不是死在自己手里,是死在人心手里。”
“贪、妄、人心。”秦伯收回手,在衣襟上揩了揩药汁,“砚哥儿,老话说,这三样,是‘执笔者’过不去的三道坎。过去一个,活;过不去——”
他没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比说出来还重。
江砚坐在小马扎上,手心里全是汗。他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三道渐渐被风吹干、淡下去的药痕,半晌没动。
秦伯到底知道多少?是早看穿了,借着这怪谈来敲打他?还是当真只是老郎中走江湖攒下的一桩闲谈,无意中说给一个投缘的后生听?江砚分不清。可有一点他分得清——秦伯这话里头,没有半分要他“献本事”、要他“去翻身发达”的意思。
那意思,分明是怕。
是一个把他当后生看的老头,怕他走上那条路。
“秦伯,”江砚抬起头,喉咙有点发紧,“您说的这些……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秦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最终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叹。
“走江湖听来的。”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提起那簸箕晾好的药往屋里走,“都是死人留下的话。活人,没几个信。”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砚哥儿,”他说,“我老了,没什么能教你的。就一句——这世道,想活长久,靠的不是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家伙。是心。心要是歪了,再了不得的家伙,到头来都是催命的刀。”
“记着。”
门帘一掀,老头进了屋。
江砚一个人坐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日头落尽了,墙根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他想起那夜在柴房,他一笔写就那柄割断绳索的刀,呕出的第一口血;想起在病坊,他为救那孩子强造药引,昏睡三天;想起几天前那根铁条,那场退也退不掉的高烧。
血尽人枯。逆天造祸。死在人心。
这三道坎,每一道,他都已经隐隐摸到了边。
而他这才到哪儿?他这才刚刚学会,把一支鬼画符的乱笔,老老实实描成个能看的样子。
秦伯说的那些人,本事比他大百倍千倍——也一个都没活下来。
江砚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被铁条烫出的那道浅疤,还没好利索,泛着浅红。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支落在他手里的笔,不是免死金牌,也不是翻身的捷径。
它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攥得越紧,催得越急。
可他放不下。
也放不下身后那间病坊,那个把他当后生的老头。
夜风起了,吹得院里晾药的簸箕沙沙作响。江砚把那截早已不用的旧秃笔从怀里摸出来,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秦伯口中那些“死人留下的话”,将来会以怎样的方式,重新落到他手里。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支笔每动一回,他都得先问问自己那颗心——
正不正。
http://www.xvipxs.net/210_210476/725981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