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墙构成的囚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钟离靠在风墙之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名为“情感”的岩浆，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疯狂翻涌。
归终。
她还活着。
在另一个世界，她没有在那场席卷天地的魔神战争中，化作漫天的尘埃。
这个认知，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钟离的心上。
“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已经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归终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试探性的羞怯，将钟离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拉回了现实。
“可是那个家伙，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点都不解风情，我怎么暗示他都不明白。”
“所以，我想问问你。”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我的心意呢？”
听着这番话，钟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带着些许红晕的俏脸，一股荒诞到极致的感觉，涌上心头。
另一个世界的归终，向他这个世界的摩拉克斯，请教如何向另一个世界的摩拉克斯，表露心意。
这世间，恐怕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
钟离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空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在属于他的那份记忆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无解的。
是永远的遗憾。
见钟离久久不语，归终似乎有些急了，她往前凑了凑，隔着透明的风墙，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你别不说话呀，你看起来……就很有经验的样子。”
“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应该也差不多吧？”
钟离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说说看。”
“你口中的那块‘石头’，都做过些什么。”
得到了回应，归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他呀，其实人很好的。”
归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那里也发生了一场很可怕的战争，我也差点……差点就死掉了。”
“是他救了我。”
钟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后来，为了结束那场无休止的战争，他带领着我们，将两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国度，合并在了一起。”
归终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开始，两个国家之间有很多矛盾和纠纷，有商业上的，也有文化上的，每天都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生的‘璃月帝国’，很快就会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
“但是，他都解决了。”
“他制定了最公平的法律，划分了最清晰的商业规则，用绝对的武力，镇压了所有心怀不轨的挑衅者。”
“最终，他成为了我们两个国家共同的皇帝。”
钟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那场战争中，他没能救下她。
他只是遵循着与她的约定，独自一人，守护着这片名为璃月的土地，用一份又一份的契约，维持着这个国度的运转。
他选择了守护，而不是统一。
他选择了放手，而不是掌控。
而另一个他，做出了与他截然相反的选择。
并且，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是……”
归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落，她撅起嘴巴，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委屈。
“他为璃月帝国做了那么多事，每天都为了帝国的扩张和统一而忙碌，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唯独对我，好像总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我有时候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为了帝国才那么努力，还是……还是心里有我。”
“他明明对我那么好，什么都愿意给我，却从来不说喜欢我。”
“你说，他是不是一块又笨又傻的石头？”
少女的抱怨，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钟离的心里。
他看着归终那副为情所困的、生动的模样，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决的、名为“痛苦”的情绪。
是啊。
他就是一块又笨又傻的石头。
一块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却不懂得如何去爱，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温柔的尘埃，在自己面前消散的石头。
“所以，我该怎么办呢？”
归终的提问，将钟离的思绪拉回。
钟离沉默了许久。
久到归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干涩、也无比沙哑的声音，给出了他此生最想对自己说，却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答案。
“直接告诉他。”
“嗯？”归终愣住了。
“不要暗示，不要猜测。”
钟离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同样孤独的自己。
“就当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的心意。”
“告诉他，你喜欢他。”
“因为，石头是不会自己开窍的。”
“唯有最直接的言语，才能在它那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一道裂缝。”
归终呆呆地看着钟离，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无尽的悔恨与悲伤。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启示，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
“谢谢你！”
归终对着钟离，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作为谢礼，我就放你走吧。”
她说着，抬起手，对着那面坚固的风墙，轻轻一点。
“咔嚓。”
囚笼，应声而碎。
连带着束缚在钟离身上的风元素锁链，也一同消散在了空气中。
钟离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不怕……被责罚吗？”
私自放走敌方的神明，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足以被问罪的重罪。
“责罚？”
归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说道。
“放心啦。”
“摩拉克斯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我的气呢。”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笃定，那么的自然，充满了对另一个人无限的信任与亲昵。
那一刻。
钟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揉碎。
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说着要回去告白的归终。
又想了想自己那个孤独了数千年、只能在梦中与尘埃相见的、冰冷的往生堂。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体验到的情绪，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那颗早已化作顽石的心。
六千年来，古井无波的岩之魔神，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嫉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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