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江宁府水牢里,滴水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黑褐色的污水漫过了脚踝,散发着刺鼻的馊臭与霉味。
孙浩整个人瘫软在牢房角落的湿草堆上。
下半身裹着一层污浊的破布条,暗红色的血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浸透了身下的烂泥。
剧痛顺着撕裂的经络,一寸寸啃食着他的神智。
他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残留下来的剑气,依然盘踞在创口附近。
那股炽热的焦灼感,硬生生阻断了肌肉与血脉的自我愈合。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阉人。
孙浩颤抖着抬起沾满泥浆的右手,在虚空中吃力地点了一下。
半透明的淡蓝色玩家面板,在他涣散的视线里缓缓浮现。
在那张个人属性面板的最顶端,一串血淋淋的数字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玩家姓名:孙浩】
【当前剩余寿命:六年零三个月】
【状态:极度重伤、经脉残损、阳脉绝断】
看着那不足七年的寿命读数,孙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玩家若是受了难以逆转的伤势,完全可以选择自戕兵解。
只要死回现实,或者在安全区域重新复活,肉身便能依仗系统法则重塑如初。
可那有一个无法逾越的前提——本体死亡,必须扣除整整十年的寿命!
若是寿命不足十年,系统便会判定为彻底抹杀,神魂俱灭。
六年零三个月。
他根本死不起。
只要他敢咬舌自尽,下一秒就不是满血复活,而是直接化作一缕飞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必须活受着这份残缺的屈辱。
这具残破不堪的烂肉,成了困死他神魂的无底囚笼。
孙浩五指深深抠进了冰冷的泥浆里,指甲寸寸崩裂,鲜血混合着污泥糊了一手。
太吾传人!
李凌霜!
那个贱女人!
凭什么仗着一手霸道的武功,就能随随便便剥夺他做男人的资格!
还有那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小杂种!
若不是为了拿下那两个满分的绝色道胎,他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生不如死的田地?
水牢外沉重的铁锁链,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碰撞声。
孙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牢门方向。
牢房外狭窄的过道上,昏黄的油灯光晕被一道拉长的黑影挡住。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皂色差役短袍的年轻狱卒。
那狱卒脚步极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在铁栅栏外停下脚步,右手搭在腰间的钥匙串上,指尖有节奏地在生铁环扣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孙浩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江南大公会“听风阁”内部约定的联络暗号。
那年轻狱卒隔着铁栏杆,飞快扫视了一眼四周的阴影,从袖管深处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
狱卒压低了嗓门,“孙少爷,可还撑得住?”
孙浩张了张嘴,干涸的喉咙里吐出一串沙哑的气音,“死……死不了。”
狱卒手腕一抖,用黄铜钥匙麻利地旋开了沉重的牢门铁锁。
他快步跨进污浊的泥水里,蹲下身子,一把扶住了瘫软在地的孙浩。
白玉瓷瓶的软木塞被咬开,一股浓郁温润的药草香气在牢房里悄然散开。
狱卒将两丸泛着紫金光泽的保命丹药,直接塞进了孙浩血迹斑斑的嘴里。
“吞下去,这是公会高层花了大价钱从百花谷弄来的生肌保命丹。”
丹药顺着喉管滑落腹中,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化开,护住了即将崩溃的心脉。
下腹处撕心裂肺的剧痛稍稍缓解了几分,渗血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焦黑枯死的阳脉经络没有半分复苏的迹象,空荡荡的下体依旧是一片死寂。
孙浩靠在狱卒的肩膀上,急促地喘着气,“公会……公会那边怎么说?”
狱卒一边解开背上的黑色粗布大斗篷,一边快速低声回话。
“孙家在江宁府打点了几千两纹银,阁主亲自出面托了提刑按察使司的关系。”
狱卒把大斗篷严严实实裹在孙浩身上,“替死的死囚已经押进外头水牢了,今晚就走地道送你出城。”
孙浩由着狱卒将自己搀扶起来,每迈出一步,下半身的撕裂感都像是有钢刀在骨头里刮。
他借着狱卒的力道,一步一步挪出散发着恶臭的死牢。
穿过两条隐蔽狭窄的暗道,穿过布满蛛网的排污涵洞,一辆不起眼的灰顶运粪马车正停在城北荒废的排水闸口旁。
车夫戴着宽大的竹笠,一言不发地拉开挡板,将孙浩塞进了夹层之中。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黄土路上,车身颠簸前行。
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扯得孙浩浑身冷汗直冒。
两个时辰后。
马车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处隐秘庄园后门停下。
这里是听风阁在江南地界的一处秘密分舵,背靠翠竹林,地势极为隐蔽。
两名等候多时的公会医者快步迎上来,将浑身是血的孙浩抬进了后院的卧房。
屋子里点着安神的檀香,暖炉烧得正旺。
医者剪开孙浩身上被血污浸透的衣物,清洗着溃烂的伤口。
年长的医者拿着镊子,仔细查验着伤处盘踞的淡淡青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医者放下了手里的银针。
“这伤口被一股纯粹霸道的神道剑意灼烧过。”
老医者摇了摇头,“肉体皮肉可以结痂,但残存的断口经脉彻底化作了死灰。”
“哪怕寻来一品灵丹,也绝不可能断肢重生了。”
坐在一旁靠背椅上的公会执事转过头,叹了一口气。
孙浩躺在铺着厚软锦被的床榻上,直勾勾盯着雕花的床顶,双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绸缎被扯开刺耳的裂帛声。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兄,”执事走上前,拍了拍床柱,“你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那位可是当代太吾传人,手持神兵伏虞剑柄,如今整个神州武林的大派掌门都要卖她三分薄面。”
“这次的亏,公会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别再招惹她了。”
孙浩僵硬地转动脖颈,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令人胆寒的怨毒。
“到此为止?”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声,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磨牙。
“我被她阉了!”
“我的天赋全废了!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太监!”
“你现在跟我说到此为止?!”
执事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有些冷硬。
“那你还想怎样?”
“你打得过她?连江陵谢家的天骄都被她随手一剑劈翻,你拿什么去报仇?”
“拿命去填吗?”
孙浩死死咬着牙关,嘴角崩裂出一抹鲜血。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气息,神色在极致的暴怒之后,竟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起阴冷算计的毒光。
“我打不过她。”
孙浩平躺在床上,盯着屋梁,声音嘶哑而冰冷。
“可这天下,有的是人能碾死她。”
执事挑了挑眉,“你想借刀杀人?”
孙浩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容扭曲而狰狞。
“她身上可不止一把伏虞剑柄。”
“醉仙楼动手之前,我亲眼看见她背上还用粗布捆着另一把剑。”
“那把剑上透出来的神道霞光,比谢家那个什么纯阳真火强了百倍不止!”
执事眼神微微变了,“当真?”
“千真万确!”
孙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快意。
“还有那个叫焕心的小女孩!”
“我的天眼从来不会出错,那小丫头身上的气运评级是整整一百分,是无瑕至宝!”
“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哑巴,身上却藏着连系统都探查不清的古怪因果,她身边摆明了聚拢着天大的上古造化!”
孙浩挣扎着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执事的衣袖,五指深深陷进布料里。
“把消息放出去!”
“动用公会在各大主城的所有眼线和论坛水军,把这消息卖给血犼教、金刚宗,还有北方那些想要争夺仙缘的顶尖大公会!”
“就说太吾传人私藏了上古真仙的传承神剑!”
“就说她身边带着的那名女童,乃是能开启长生墓穴的活体钥匙!”
执事听得心头狂跳。
神仙神剑、长生钥匙。
在这灵气暴涨、群雄眼红的大争之世,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抛出来,都足以在整个神州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贪婪能吞噬理智。
到时候,不管是隐世不出的魔道老怪物,还是那些想要夺得天地气运的高玩巨擘,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去。
太吾传人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一人,难道还能挡得住全天下门派的围剿?
执事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床上形如恶鬼的青年。
“这消息一旦传开,太吾村会被踏平的。”
“踏平?”
孙浩仰起头,空洞的大笑声在卧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
“我不仅要踏平太吾村!”
“我还要亲眼看着那个贱人被挑断手筋脚筋,夺走神剑,像条烂狗一样跪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去发消息!”
“我要太吾传人举世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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