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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大学报到那天,张大山被委以护送重任,张一山起先不肯,大学床上用品学校配置,吃食堂饭也告别了伴随十来年的大米与梅干菜,他所带无非衣服,自己拎个箱子去就行,少一个人就能少一份用度。但大山说他要借机去看看在青州打工的舅佬,就是他妻子的哥哥、张一山的亲家舅,看看能不能向青州发展。兄弟俩从碧溪出发到县城乘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换绿皮火车到青州。汽车驶出县城,张一山拧着脖子看看青阳山,看看山脚下缓缓流淌的青阳溪,看着那些三年中一直未曾仔细看过的屋尖从身旁慢慢退到身后,道路两旁一直成不了林的行道树也悄悄隐到身后,心中莫名伤感起来,富强和其他很多同学的脸孔一一闪现。十一年的求学历程,从村子里的小学到乡里的小学,再到区里的初中、县里的高中,现在直奔省城的大学,他的人生总是不断向着新舞台靠近,同时生命里的另一些场景一步步退出他的舞台。

    刚下车就看到了学校迎新生的台子,随着不知姓名的师兄到校园,报到台就在校园大门内,张一山捏着录取通知书,找到历史系的台子,准备办理入学手续时遇到了难题,除了学费外,学校还要求新生交20公斤全国通用粮票,或许是疏忽,他没有看到学校的通知里有这一条。正犯难时,边上一个已经完成手续办理的同学走过来,说,“没带粮票?我这里有多出来的。”张一山如遇救星,难题迎刃而解。在张一山一生中,他总能在关键时刻遇上好人,这一点让后来与他熟识的人都觉得好奇。张一山后来总结这一点时,只有一条: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入学报到手续完毕,旁边有大学派出所在*****的台子,张一山想着自己也没身份证,便顺道也办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报了农历,那时的张一山显然没想到这顺便的一报会关乎今后的就业、退休,还带来了诸多不便。自此,张一山的户口、身份证等等能证明个人的材料,都烙上了青州的印子。至少往后四年,他成了青州市的居民。路上一问那名转让粮票的同学,也是图书馆专业新生,“我叫秦刚,花名老K”。这是张一山认识的第一位大学同学。老K来自湖南,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性格极豪爽。张一山注意到老K除了带着和他一样的行李外,还背着一个长条形袋子。“这是我的宝贝,吉它。”老K说。

    办完入学手续,张一山随着张大山去看亲家舅。大山早已打探清楚要在大学后门乘10路公交车,兄弟俩走到公交站台,眼看10路车屁股上冒出黑烟准备启动驶出,赶不上趟的张大山焦急万分,用力拍打着车屁股的铁皮大喊,等一下等一下。站台上还在候车的乘客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哥俩。两人都是第一次乘公交,以为和老家的客运班车一样,错过一班就得等下午甚至次日了,幸得了站台上好心乘客的告知。亲家舅的妻子承包了青州教育学院的理发室,夫妻俩吃住就在理发室解决,张一山他们到的时候已是晚饭时间,理发人员寥寥,不见亲家舅的影子。“大哥踩三轮车还没回来?”张大山问嫂子。“踩什么三轮车,中午出去打麻将,到现在还没回来。”大嫂没好气地回答。在大嫂边做饭边絮叨的进程中,张一山了解了这一家子在青州市的生活,大嫂开着理发店,是个很稳妥的行当,亲家舅在批发市场踩三轮送货,收入也不错,逐渐有了积蓄,后来亲家舅混迹于一帮三轮车夫中,开始热衷于二八杠和麻将,积蓄便陆续入了人家的口袋,如今已经成了欠账大户,当初制订的接小孩到青州读书、在青州安家立业的计划都成了泡影。“你要到这里来的话,千万不要去碰赌博。”大嫂告诫张大山。张一山第一次了解到在青州繁华都市的背后,还有这样一个阶层,靠自己奋斗,一不小心便难以立足。这是这个城市给他上的第一课。

    省城比之县城,繁华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大学校园占地约有近百亩,一个系便是一幢独立的教学楼,校园里图书馆、实验室、食堂、澡堂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张一山游走在校园里,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朝气蓬勃的青春面孔,这是代表着时代和未来的群体,而今,他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他内心庆幸自己一直坚持努力,庆幸自己选择参加高考。随着活动半径在城市里一圈圈外扩,张一山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现代社会。原来以为县城就是海,现在看来省城才是,县城最多是个湖泊,乡里是个池塘,村子是口泉眼。他原先的理想,进了大学就等于基本完成大业,等着毕业后分配,回老家县里或者乡里当个干部,吃上公家饭。现在一置身繁华都市,他的信念又陡然拔高,留在青州成了奋斗目标,回到县里退为保守底线。

    图书馆是个冷门专业,当届学生只有13名,8男5女,男生刚好凑出一个寝室,除老K外,其余都来自省内。中国大学严进宽出,新生们学习压力突然变轻,旺盛的精力无处可去,便不断找寻释放空间,有的加入社团,有的寻找恋爱对象。张一山对恋爱之事毫无想法,况且他的家境也不能支撑一场省城恋爱。他加入了文学社,参加了几次交流会,有时感觉空洞,有时又感觉太过高深,看看自己写的文章,也是离文学二字甚远,兴趣渐淡,便给自己除了名。又在食堂外的张贴栏里看到有公司要招推销员,决定去试试。当推销员要面试,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年老成,两鬓的白发正倔强又不合时宜地述说着过往的艰辛岁月。他走到离宿舍最近的第三食堂转角处的小店,看到小店里有瓶玫瑰色的液体,售货牌上写着“香波”,他从小到大洗澡洗头都是一块肥皂打天下,自然不知道香波为何物,但他在亲家舅母承包的理发店里看到过类似的瓶子,说是染发剂,便买了一瓶偷偷涂在头发上,顶着油腻腻的头发去参加面试,被领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几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指着面前的杯子说,如果这个就是我们产品,你向我们推销一下。张一山的购物体验只有碧溪供销社和青阳小商品市场,售卖只有小学背树木初中挑萤石矿出卖力气的经历,自然不知道推销应该怎么干,便指着杯子胡诌了一通“这个杯子跟这个场地氛围很合,与你的气质也很合”之类,居然也被录取了。面试出来后发现头发湿润油腻如故,鬓发苍白也如故。兼职推销员没有底薪,他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具有经商的发展潜力,出了门便再也没去过,想要通过卖商品赚学费的指望自然没能实现。回到寝室和室友们一碰头,一半人经历基本相似。另一半没有相似经历的都属于家境优越的,正忙于在班级里和老乡中找对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想兼职的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想对象的也没找到合适的女生,各自受了挫折,便都有些灰心。老K提议,我们喝酒,一酒解千愁。于是大家凑钱去小店抬回一筐啤酒,24瓶还送2瓶,又带了些花生、榨菜,把寝室里配备的用来学习的四张桌子拼拢,8个大学新生围桌而坐,人人手执酒瓶,叮叮当当撞着。喝至半酣,老大指着身形矮壮的班长,“你可以去找阿萍了。”阿萍是班级团委书记,班长开学后两个星期就瞄准的目标,但至今求而未应。班长不应,扬头吹干瓶子,又开了一瓶,露出伤心人喝伤心酒的意思。吴强把瓶一扬,说,班长,我陪你。老大哈哈两声,你也是个没用的家伙,晓怡没搭上吧。小怡是吴强老乡,大学同系不同班。吴强哀叹一声,扬头喝酒。老K从床上取下吉它,叮咚声响起,大家一起唱起《童年》。大学第一个学期是最想家的季节,半个学期过去,寝室里的同学们除了上课和睡觉在同一间房子里,平时各奔各的战场,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孤独在《童年》的歌声里一起爆发出来,虽然都已是成年男人,几个人居然也隐隐然有了泪光。张一山眼前一幕幕闪过家乡的山水、初中时的操场角落、高中时的大树底下,还有往府前街行走的父亲的背影、在灶台前的母亲,心里很是酸楚,他忽然想起了江梅。老大乘机发难,你小子有多久没给阿梅写信了?同一个寝室的舍友,写信内容虽然不知,但一个班级一个信箱一个取信人,谁收了哪里来的信、多少信便不是秘密,后来连给谁去信了也变得全室皆知起来。张一山反唇相诘,你自己呢,小莺子也没理你吧。小莺子是同班女同学,老大鼓着勇气约了几回,都吃了败仗。老大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我一定要把她拿下。张一山本来对江梅并没有特殊感觉,但此时在此种氛围下,忽然也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老大便宣布纪律,两个月内,必须人人有说法。老K和徐磊宣布退出,大家研究了一会,老K是外地人,小徐子年纪最小,理由成立,便都允了。剩下的张俊,花名小白脸,又嫌小白脸不够褒义,就自作主张改成了小白,正在追着旅游学院的美女老乡;老王保密工作做得好,大家只知道他在和另一个学校的老乡暗送秋波,不知其名,此时也被逼着交代了女方的芳名。老大喟叹一声,8个光棍对着26瓶光棍酒,越喝越愁,怎么就不邀请女同学加入呢。大家深觉有理,商定下次啤酒会巾帼。东倒西歪之际,小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晃了一下,“来来来,同志们尝尝华子的味道。”听说是中华,大家都来了兴趣,挨个点了一支,张一山人生第一口烟入口,只觉辛辣呛鼻。刚刚烧到一半,老大眼尖,吼了一声,这不是中华,是中萃。小白哈哈大笑,怎么样,抽出中华味道了吧。少年们缺乏酒场磨练,渐渐都开始摇晃,班长第一个就义,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嘴里被引导着反复喊着阿萍,老大拿过镜子,举到班长面前说,阿萍来看你了。班长用力撑开眼睛,朦胧中只见一个人深情地与自己对视着,便使劲抬起头,对着镜子亲了一口。小白自告奋勇,说,“我打电话给阿萍,请她来看看班长的深情。”张一山和老大都说好主意,三个人互相架着,到一楼传达室用免提给女生寝室打了过去,听到那头的传达室阿姨对着寝室广播喊了,然后传来拖鞋的踢踢踏踏声,阿萍说,“哪位?”小白说,“阿萍,班长在喊你。”阿萍说,“神经。”小白说,“不神经,有人为证。”把电话挨个递给老大和张一山,两人异口同声作了证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追问,“怎么回事?”张一山老实,对着话筒喊一句,“他喝醉了,想见你。”阿萍嘻嘻一笑,说了句,“你们就闹吧。”挂了电话。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互相询问着,什么意思?她来不来?然后一致推断被拒绝了。回到寝室,老王又露了花痴样,躺在上铺,耳朵听着陈百强《偏偏喜欢你》,嘴里反复播放着,小金,我喜欢你。老大哀叹一声,唉,我们这些无处安放的青春。又对徐磊说,还是你小子好,还没发育,没有成年男人的烦恼。老K跟进一句,通过洗澡观察,小徐同志生理发育得很好了,心理还在发育中。大家哈哈大笑,就着酒意各自上床。

    那次酒会后,张一山与江梅的信件来往明显增多,他在信中旁敲侧击江梅与张学权的进展,得知高二后两人间联系已断断续续,最近一年多来已经基本失联。这让他没有了原有的顾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江梅,但他圈子实在是小,在脑子里筛选多遍都没找出可以作为任务对象的,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开始行动。他不知道江梅的态度,在信中试探了几次,隐约感觉江梅是喜欢的,他便按照老大宣布的要求,离放假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挑了个周末回青阳县城。出发前他在信中告诉了江梅,在心中盘算了好多遍见了面怎么避免尴尬,就到青阳溪边上走走,散散步,她家里是断不能去的,免得被江干部看出破绽。到了青阳县城,找个公用电话给江梅家里打了电话,江梅接了电话,先是说家里有客人在,不方便出来。再接电话时便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出来了。张一山人生第一场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不免心灰意冷,恨自己异想天开,一个张村的农家子弟,居然想和县委干部的女儿恋爱。尝到失恋意味的张一山心情郁郁,急需找个人开解,便坐车直奔在另一个乡财税所工作的初中同学,以解决吃饭和借宿问题。到了财税所一打听,同学回了老家,此时天色已晚,回县城没了班车,张一山四顾茫然,饥饿问题容易解决,小店里随便一包饼干就能对付,但山里天冷,露宿是万万不能的。好在他想起江柳此时已师范学校毕业,在这个乡里当小学老师,便打探着找了过去,不幸中万幸,江柳在学校。江柳见到张一山,吃了一惊,张一山不说找江梅的事,只说找财税所的同学没有遇上。江柳虽然心存疑惑,也没究根问底,张罗着给张一山吃了泡面,晚上她自己借宿到同事宿舍,把床让给张一山。张一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江梅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天鹅看不上癞蛤蟆也正常,可是江梅在回信里为什么不明说呢,莫非如殷素素所说,漂亮的女人都不可信?江梅与张学权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才无疾而终的?继而又责怪自己莽撞,没得到首肯就冒冒然出击。

    很长一段时间,从青阳回到青州的张一山郁郁寡欢,老大就安慰他,兄弟,别怕,男子汉大豆腐,世上总有一口锅适合煮你的。班长说,你就安心,岁月这把杀猪刀会把你还没长成的情愫尽数收割的。张一山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一记闷棍挨得太重,他需要有人帮他排解。母亲来信,说了些家里的事,父亲终日忙于田间山林,债务已逐渐清偿完毕,母亲说汇了两百元钱,嘱他记得去领汇款单,又说村子里的张慧兰在青州市的一家电子厂打工。

    张一山知道张慧兰和张学权初中毕业后各自去上海当了餐馆服务员,却不知道她何时也来到青州上班了。他百无聊赖,打114问了那家电子厂的电话,晚上一个电话打到厂里,居然找到了张慧兰。在青州能找到村子里的同龄人,这让他喜出望外,问了路,那家厂离学校不远,他便在晚上搭公交车去找张慧兰。张慧兰住在厂里租的宿舍,同宿舍的都是青阳来的小姐妹。张慧兰看着张一山情绪不高,张一山也不隐瞒,说了原委,张慧兰便劝慰他,你今后大学毕业,前途光明,肯定会遇上更好的女孩。张一山知道张慧兰对他的事也无能为力,他要的也只是有人倾听。他又向张慧兰打探张学权近况,慧兰说她还在上海时两人在不同的区,相隔甚远,也只是偶尔见面,有时也通通电话,张学权在上海干得不错,先做服务员,很快又转行学厨师;她觉得自己当服务员学不到技艺没前途,一年前离开上海到了青州,应聘了一家中外合资的电子厂,那时张学权已经是一家饭店的大厨了。

    临近学期末,张一山收到江梅的来信,看也不看,揉成一团扔进厕所里。紧接着又来了第二封,老大代取到寝室,嚷嚷着要他看看江梅的解释。张一山便看了,信里只有大大的五个字,近情情更怯。张一山不理。又一周,收到了包裹,是灰色的一双手套和一条围巾,两只手套背上分别绣进了“一山”的拼音,江梅在信里说自己心情矛盾,希望张一山理解,不要不理她。青阳的那次探望已经彻底粉碎了张一山的信心和自尊,他既不理解江梅,也不相信她的话,他下定决心挥剑斩情丝,把手套和围巾收进箱底,也不回信。他隔三差五就去张慧兰宿舍串门,张慧兰知道他的心情,也不多话,有时请他到小饭店里改善一下伙食,有时只是在马路上走走。寒假,张一山仍然感觉心情郁结难解,便不打算回张村,他打算去大西北,看看黄土高坡,那种豪迈气势应当能帮他扫清心底阴霾。他和张慧兰说了自己的计划,张慧兰沉默半晌,问他,“你爸妈知道吗?”“我写信告诉他们了。”“听说西北很乱的,你一个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没事,哪有那么夸张,我又没财可劫。”又补一句,“遇到劫色的话正中下怀。”张慧兰深知他脾性,想定了的事怎么也拉不回,就问他,“你钱准备好了?”张一山红了脸,他口袋里只有母亲二百多元钱,去个上海还差不多,要去大西北,差太多了。他此前给省报编辑部写了信,希望他们能派人和他一起,沿途采访,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一个大学生的孤旅,然而省报的编辑显然见惯了这些伎俩,理也不理。见张慧兰问起,只好如实说,“还差些。”“差多少?”“大概还要一千元吧。”“那你明天来拿吧,我给你。”张慧兰说。张一山虽然已经无计可施,但终究觉得有些惭愧,他知道张慧兰虽然在外资企业工作,一个月才三百来元工资,一千元对她来说实在不是小数。“我可能短期内还不上的。”“没关系,就当是我支持你去开眼界了。”张慧兰说。张一山花钱买了台汤姆傻瓜相机,怀揣剩余的钱,正准备义无反顾地踏上西征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村里没有电话,他猜想母亲是赶到了乡里。“你去新疆干什么?”母亲一开口就表明了态度。“没什么,去玩玩。”张一山不想跟母亲解释,即便说了母亲显然也不会理解。“新疆有什么好玩的。不管你有什么事,去趟新疆都解决不了。”母亲正确地否定了他“去玩”的理由。张一山不语。母亲接着说,“到新疆要花多少钱,你有钱吗?”“我已经问同学借到了。”张一山说。“借?不用还吗?你拿借来的钱去旅游,不抵吃不抵穿的。”母亲对他物质之外的世界很是不解。“同学说了,不用还。”张一山说。“不用还,亏你说得出口,哪有借钱不还的道理,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母亲语气里有了怒意。“那我自己以后想办法还,不用家里的钱。”张一山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你考虑过家里吗,我们辛苦培养你到读大学,你考虑过父母吗。”向来温和少语的母亲一反常态,根本没有听张一山解释的意思,“为了自己的一点小事,让家里人担那么多心。只顾着自己,不想想家人。你自己好好想想。”母亲撂了电话。张一山听不进母亲的劝,他箭已上弦,不想后退。“这对我不是小事。”他对自己说。

    从青州出发,张一山第一站到了上海,出了火车站,想看看大都市的模样。他在广场上咳了一声,隐约觉得有个人在尾随,以为是广场上的流浪乞讨人员。他吐了口痰,身后尾随的人快步抢到前面,是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他这才恍然,原来老太太听了他的咳,就在等着他的这一口。随地吐痰,罚款5元,老太太说。张一山说,你怎么不提醒我。老太太说,我又不知道你要吐,你不知道不能随地吐痰吗?张一山说,我咳了,你不提醒我。老太太说,咳了又不一定会吐的。张一山不理老太太,继续往前走,被老太太一把扯住衣袖,“想逃,逃不掉的。”在广场上吐痰毕竟不是文明事,闹将开来脸上无光,张一山虽然对五元钱心痛万分,也只好无奈地接受处罚。本来打算到火车站外面吃碗面条当晚饭,一下子增加了五元意外开支,就缩减为方便面充饥。他捏着地图,在火车站寻找两个点之间的班次,尽可能找夜行火车,没有夜行火车时就在火车站里过一夜。火车进入陕西,寂静延绵的黄土高坡就那样扑面而来,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洁白得不带一丝瑕疵,隐着山后不能见的神秘天外;近处山上白雪如被,把世界塑造成充满想象的奇幻;公路外壁立千仞,薄而不倒,那是历经过千百年风蚀水蚀洗礼后留下的奇观;坚硬的褐色基岩顶着山体,迎接风雨也迎接阳光,坦坦荡荡地陈述着沧海桑田;山下溪水成冰,偶见潺潺细流从冰层下穿出,牛马在河边啃着草根;张一山第一次穿行于如此广阔无边的天地,只天地之大,人之渺小,身体内外的世界豁然开朗,嘴里不觉轻声哼出了《黄土高坡》,心情舒畅了许多。辗转到新疆阿拉山口时已是傍晚时分,这是个边陲小镇,他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交通工具,就沿着铁路向外走,远远看到铁丝网栅栏,再走近,看到了栅栏中间的铁路通道。有吆喝声传过来,“快下来。”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转头,看到铁路南侧几十米处几间营房,几个战士正盯着他。他赶忙收脚,乖乖走到那片场地上。“干什么的?”一名战士喝问。张一山手心里都是汗,赶忙如实回答,“出来玩的。”“出来玩,这里是国境线,有什么好玩的。你刚才再向前走的话,我就开枪了。”张一山这才意识到跑到了边境线,差点闯祸。“拍照了吗?”战士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傻瓜相机。“还没来得及拍呢。”张一山回答,“我是一名大学生,出来玩的。”他把学生证递给领头的战士。战士仔细检查一番,又盯着张一山看了一会,说,“你是个大学生,我相信你。”他说,“把相机拿来我看看。”张一山乖乖将相机递了过去。战士作势欲打开后盖,张一山急了,“我真的没拍,你别打开,不然我前面拍的照片都曝光了,就没用了。”旁边一个战士帮着说,“班长,我看到他是没拍。”班长又盯着张一山的脸看了一会,见他不像在说谎,“好吧,你是大学生,我相信你。”他随手摁了一下快门,在后来张一山的相册里就有了那张呈现张一山穿着牛仔裤直立的一双腿和对面那位席地而坐的班长平放着叉开的双脚的构图奇怪的照片。20世纪90年代初,上大学还是件稀罕事,战士们对大学生活感兴趣,张一山对军营生活感兴趣,误会消除,双方便聊起了家常。当晚张一山投宿阿拉山口一家小旅舍,与一名中年男子同一房间。男子问,“你是干什么的?”张一山说,“我是学生,乘寒假出来玩的。”男子惊奇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到这里玩,胆子真够大的。”从新疆折向南,他又去了西宁,站在塔尔寺大殿外,听着殿内诵经声平和清淡,他虽然听不懂经文,也感觉心境安宁,浮生若梦,实在不值为一时一事颓废伤情。离开西宁时,张一山已心绪平静,在一个傍晚到达了青海湖畔的小镇哈尔盖,他对哈尔盖一无所知,只是因为西川的那首《在哈尔盖仰望星空》的召唤。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马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

    他想像自己坐在草原里,与星星静静对视,看白马悠悠吃草,任晚风轻轻吹拂,感受西川内心曾经感受的那份神秘与纯净。然后,他可以站起来,慢慢走到青海湖边,领略高峡平湖的美好。他甚至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哈尔盖与青海湖的距离,根据比例尺在心里换算了那不远的距离。及至真正走出那个“蚕豆般大小的火车站”,置身于小镇,他才知道梦想与现实的差距有多大。哈尔盖的星空并没有西川笔下那样让他觉得浪漫和令人遐思,他朝着青海湖的方向走了近一个小时,寒冷入骨,荒漠不见尽头,青海湖的气息都没闻到,只得悻悻然折返。夜晚住宿的小旅馆房间低矮狭窄,被子黑硬潮湿,倒合了“点着油灯的陋室”“陋室冰凉的屋顶”,让人完全没有睡觉的欲望。主人火塘前坐的一个圆脸姑娘,马尾辫慵懒地挂着,眼睛发出蓝幽幽的光,如寒夜里的一只猫,令人不寒而栗。回程途中,张一山想到了赞助他此次出行的张慧兰,他不知该给她带点什么,到了兰州,站在黄河岸边,他想,我可以把黄河带给她,他用雪碧瓶装了些黄河的沙子,又捡了几块看着有些形状的石头装进包里。在兰州火车站买回程票时,他遇到了唯一的一次危机,正排着队,一个长发小青年走近,用低沉的嗓音说,把钱给我。张一山惊愕地看着他,光天化日,公共场所,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青年又重复了一次,给我钱。张一山说,我是学生,我没钱。小青年说,不给我钱你就别想走了。张一山没看出他有同伙,但也怕估计不足,就掏出5元钱给他,可怜巴巴地说,我真没钱,就剩了车票钱了。幸好小青年并没有得寸进尺的意思,张一山藏在鞋底里的余钱得以保全。

    张一山带着黄河气息回到学校时,春节早已过去,新学期开学在即。他去厂里找张慧兰,被告知张慧兰已经离职了。写信回家央母亲上张慧兰家打听,母亲回信说张慧兰又去上海了,好像去餐馆做服务员。他不知道的是,这时的张学权已经从打工的饭店走出,在上海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小餐馆,张慧兰就是受了张学权的邀请重回故地重操旧业了。

    张一山默默地把黄河装进箱子,以崭新的心情投入新学期。

    他以一次西北独行完成告别。——江梅在他脑海里已成为历史。但江梅带给他的刺激变成了动力,他决心振作,不能让人小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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