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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成长的奇迹

    沈安澜的成长速度超出了陈望所有的认知框架。不是“快一点”,不是“快很多”,是快到他每天醒来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这个孩子。

    第一天晚上,她还只是一个安静的、不发一声的、躺在干草堆上盯着火焰发呆的婴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出一截,她的手劲儿大得像个小铁钳——这些虽然奇怪,但陈望还能用“这不是普通孩子”来解释。

    第五天,她翻身了。

    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翻到一半又滚回去、挣扎半天终于翻过去然后嚎啕大哭的普通婴儿式翻身。她是在陈望去外面捡柴火的时候,自己从干草堆上翻了个身,从仰卧变成了俯卧,然后撑着两只小手,把脑袋抬了起来。

    陈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天大的婴儿,趴在干草堆上,两只小手撑着身体,脑袋高高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他。那眼神不像一个婴儿在看人,更像一个人在审慎地打量着另一个生命: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望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竹条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几根散落了一地,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柴火掉了就掉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撑着脑袋看他的婴儿,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翻身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婴儿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会回答。但她把脑袋转了一个方向,像是在追随着他的移动,那个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婴儿,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光学仪器在对焦。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深处那圈淡金色的光环在从门口透进来的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两颗被点燃的微型恒星。

    陈望蹲下来,把散落的柴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不是因为他突然冷静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脑子不炸掉。捡柴火这种不需要思考的机械动作,是他目前唯一能完成的任务。

    “好。”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翻身。五天翻身。正常孩子几个星期?几个月?我记得好像……四到六个月。你这他妈的五天。”

    他抱着柴火走到壁炉边,把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柴堆上。这堆柴是他昨天刚劈的,用的那把从城邦黑市上淘来的旧斧头,斧刃卷了边,劈一根柴要抡好几下。他的腰到现在还酸着。但此刻他完全感觉不到腰酸,因为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腰酸更让他难受。

    他又走到婴儿身边,蹲下,仔细看着她。婴儿已经收回了撑着身体的小手,重新躺平在干草上,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是在看着他。她的脖子比五天前粗了一圈,不是胖了,是肌肉在发育——那种发育不是普通的、循序渐进的发育,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像被什么东西催熟一样的爆发式增长。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摸起来不像婴儿那种软塌塌的感觉,更像是四五岁孩子那种有了初步运动能力的结实。他用力按了按,肌肉回弹的力度让他的指腹感到一阵微微的酥麻。

    “你的身体在加速。”他喃喃自语。“像开了倍速一样。”

    他记得自己曾在穿越前看过一些科幻小说,里面提到过基因改造生物的生长速度。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几天能走、几天能跑、几天能说话、几天能读书,快到让周围的普通人怀疑人生。他一直以为那是作者偷懒,不想花时间去写成长的过程。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偷懒了。那可能是真的。

    他活在一个连作者都不需要偷懒的宇宙里。

    第十天,沈安澜会坐了。

    她把两只小手撑在身体两侧,稳稳当当地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破土的竹笋。她的目光不再只是追随着他的移动,而是开始“环顾四周”——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陈望蹲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认真打量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一个十天大的婴儿,坐在一堆破布上,像视察工作一样打量着一间漏风的破哨站,表情严肃得像是马上就要开口点评几句。

    “怎么样?”他忍不住问。“我这破地方还行吧?”

    婴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那一眼的意味很难形容——不是不屑,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你还好意思问”的无奈。

    陈望被那个眼神看得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他在苍梧星上四十三年来第一次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嘴角上扬,不是那种苦笑着叹气,而是真真切切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行。”他说。“你这小眼神,跟你陈叔我一个德性。”

    一个月,沈安澜会爬了。

    不是那种笨拙的、肚子贴地、手脚乱蹬的婴儿式爬行。她的爬行是协调的、有目的的、效率极高的——她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干草上,腹肌收紧,后背保持水平,然后快速地向前移动。那个动作的效率比陈望在苍梧星上见过的任何一个婴儿都要高得多,如果有人在旁边计时,会发现她的爬行速度几乎和一个成年人快走的速度差不多。

    她爬出了干草堆,爬过了矮墙,爬到了壁炉前。她停在壁炉前面,仰头看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瞳孔中那圈金色的光环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格外明亮。火焰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陈望从厨房区那边探出头来,看到她趴在壁炉前,魂都快吓飞了。

    “别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烫!那玩意儿烫!你知不知道烫是什么?”

    婴儿被他抱着,扭过头,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只有一种纯然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她伸出小手,试图去够火焰,手指在热浪中试探性地曲张着,像是在触摸一种全新的物质。

    陈望赶紧把她的手按下来。“不行。那个不能碰。会烧着的。你知道烧着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的手会变黑,会起泡,会很疼很疼。”

    婴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壁炉里的火焰,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望。她的眼神里没有失落,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认真。

    陈望看着她那张严肃的小脸,叹了口气。“我跟你讲这些,你听得懂吗?你听不懂。但我还是得讲。因为你将来总会听懂的。也许下个月就听懂了。”

    两个月,沈安澜会站了。

    她扶着矮墙的边缘,两只小手死死地抠着石头缝,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竹竿。她的脚趾头紧紧地扒着地面——对,脚趾头也在用力——仿佛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倒下去。

    陈望蹲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两只手伸着,准备随时接住她。他没有冲上去扶她,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完成。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这是人类学会直立行走的唯一方式。

    沈安澜站了大约十秒钟。她的膝盖在颤抖,小腿上的肌肉绷得像两根钢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十秒钟后,她的腿一软,身体向前栽去。陈望的手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在她的脸撞到地面之前,一把托住了她的腋下。

    “慢点。”他的声音有点喘。“不着急。你才两个月大。”

    他把她抱回干草堆上,让她坐下。她一坐下去就不动了,两条腿伸在前面,小脚丫上下晃着,像是在放松刚才被过度使用的肌肉。她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平静的、审慎的表情,像是在分析刚才失败的原因:重心太高了?脚放的位置不对?还是地面的摩擦力不够?

    陈望看着她那副认真分析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做更好?你才两个月,不应该想这些。你应该想怎么吃、怎么睡、怎么拉——不是,怎么那个,你怎么整天跟个小大人似的。”

    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个眼神不是“你还好意思问”,而是“你怎么这么多话”。

    三个月,沈安澜会走了。

    她会走了,不是走了几步就摔了,而是能稳稳当当地从矮墙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矮墙,全程大约六步,每一步都扎实、稳健、没有任何摇晃。她的步伐不是婴儿式的踮脚走,而是成年人式的脚跟着地、脚掌过渡、脚尖离地的标准步态。她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像一个在排练室里反复练习台步的舞者。

    陈望坐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筒做的杯子,杯子里是凉透了的草药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递到掌心的温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安澜,从矮墙到门口,再从门口到矮墙。

    六步。她的第一次完整步行。

    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没有喊“好棒”。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个他早已知道结果的实验。因为他知道,她能做到。她迟早能做到。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沈安澜走完了第六步,在矮墙前停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陈望,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刚刚完成汇报的将军在等待长官的评语。

    陈望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上扬。

    “走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的同龄人说话。“很好。”

    沈安澜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摇头晃脑的无意识点头,而是一种清晰的、有目的性的、确认信息的点头——像在说:“是的,我走完了。然后呢?”

    陈望被她这一下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不是因为她走路,是因为她点头。点头是一种社交动作。普通婴儿在几个月大时也会点头,但那多半是无意识的颈部运动,或者是对外部刺激的反射性反应。但沈安澜的点头不一样,她的点头发生在陈望说话之后,是针对他话语的回应。

    她有意识地在和他交流。

    “你……你听得懂我说什么?”陈望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种在四十三年的苍梧星生活中积攒下来的、被他压在最深处的、属于“人”的感情波动。

    沈安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巴还是婴儿的嘴巴,粉嫩嫩的,没有牙齿,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的痕迹。但她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头。

    陈望放下杯子,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在壁炉前坐太久了,热气把他的小腿烤得发烫。他走到沈安澜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平齐。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安澜点了点头,第三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懂的?”

    沈安澜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不,一只小拳头,五根手指都攥得紧紧的,然后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像是在数数。

    陈望看着她的手指,一、二、三、四、五。五根手指全部伸展开来。

    “五天?”他试探性地问。

    沈安澜摇了摇头。她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这一次,她只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两天?”陈望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从两天开始就能听懂我说话?”

    沈安澜把两根手指收回去,然后整只小手伸出来,张开,像一朵花在绽放。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透明,但那个姿势充满了表达力——它在说:不只是听懂,是理解。全都理解。

    陈望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需要重启一下。不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可能发生,而是因为这些事发生得太快了,他的大脑跟不上。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养了一个两个月就会走路、三个月就能交流的婴儿。一个从娘胎里——不,从培养舱里——就带着某种超越常人的智能的生命体。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沈安澜还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脸上写满了认真。她没有因为他的震惊而得意,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不耐烦。她只是等着,像一个老师等着学生消化完她刚才讲的内容。

    “行。”他深吸一口气。“你能听懂我说话,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放在沈安澜面前。

    “你叫沈安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叫陈望。我是你的……什么?监护人?养父?随便吧。反正以后咱俩就一起过了。”

    沈安澜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放了上去。那只小小的手,连他的手掌一半大都没有,稳稳地盖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心很热,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那股热度透过他的皮肤,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他的胸口。

    “你教我什么?”沈安澜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音节不完整,咬字不清晰,有些音还发不太出来——比如“教”字的那个j,听起来更像是“x”和“q”之间的什么东西。但那是话。那是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针对他的话语做出的回应的话。

    三个月大的婴儿。说话。

    陈望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你想学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沈安澜想了想。她思考的时候嘴唇微微撅起,眼睛看向上方,像是在书架上寻找一本不记得名字的书。

    “所有。”她说。

    这个字她说得很清楚。s-u-ǒ,y-ǒ-u,三声和四声的区别不完美,但清晰可辨。

    陈望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震惊,没有害怕,没有激动,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光。那光不刺眼,不耀眼,只是安静的、稳定的、不会消失的光。

    “好。”他握住她的手。“所有。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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