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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阶级

    回到竹海藏身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双月爬上了竹梢,一红一蓝,像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夜空中冷冷地俯视着大地。陈望没有像往常一样点灯,他摸黑把门关上,把木棍顶好,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沈安澜也没有说话。她摸着黑走到矮墙后面,坐在干草堆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当枕头。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在黑暗中生活了很久的人。陈望靠着墙根滑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看不见的灰尘。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苍梧星的冬夜确实冷,但壁炉里的火还没熄,余烬的温热还残留在空气中——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那些他在城邦里看到的、在竹海里想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孩子说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他不说,她也会问。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她不懂的问题。从她学会说话那天起,“为什么”就是她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竹子是绿的?为什么火烧起来是红的?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泡?为什么月亮有两个?为什么你总是不睡觉?为什么你总是偷偷哭?每一个“为什么”都问得很认真,不是在撒娇,不是在拖延时间,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你把答案扔进去,她吞下去,然后抬起头,继续问下一个。

    “陈叔。”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陈望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眼睛的位置有两团微弱的光——那种光不是反光,是自发的、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光。

    “嗯。”

    “你在想城邦里的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望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点完才意识到她看不到,于是说:“是的。”

    “你在想那些人。”

    “哪些人?”

    “塔里的人。旗下面的人。剑上面的人。还有蹲在墙角的那些人。那个女孩。”

    陈望没有回答。沈安澜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那个女孩的眼睛是绿的。不是眼睛的颜色。是里面的光。像狼。”

    陈望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那是饿的。”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饿久了,眼睛就会发绿。不是病,是身体在告诉你——你已经不是在活着了,你是在燃烧自己。烧完了,就没了。”

    “她会死吗?”

    “会的。”

    “很快吗?”

    陈望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也许很快。也许还能撑几年。但她不会活到你这个年龄还像你这样。她现在已经六七岁了,看起来却像三四岁。再过几年,她的身体就彻底垮了。矿场里的孩子都这样。十岁看起来像六岁,十二岁就再也长不高了,十五岁死在矿道里,连个名字都没人记住。”

    沈安澜沉默了。她沉默的时候,黑暗变得更加沉重,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她做错了什么?”沈安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偷了东西吗?她打了人吗?她骗了谁吗?”

    陈望摇头。“没有。”

    “那她为什么活该饿死?”

    陈望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毫无意义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哪儿也去不了。

    “因为她是穷人家的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的铁皮。“在这个世界上,穷本身就是罪。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你生在了穷人家。你没有选择,你没有机会,你没有出路。你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有的人死得快点,有的人死得慢点。”

    “这不公平。”

    “是的。不公平。”

    沈安澜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陈望面前。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每天晚上喝的竹芋粉粥的味道,也是陈望能找到的、最适合婴儿的营养品。

    “为什么?”

    陈望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又来了。这是她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也是她最让人害怕的问题。因为她问的不是“为什么天是蓝的”那种可以用科学解释的问题,她问的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无能和恐惧的问题。

    “你问的是哪方面的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所有的为什么。”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经过了精心打磨的石块,一颗一颗地砸在陈望的胸口上。“为什么有人住在高塔里,有人蹲在墙角?为什么有人吃不完的肉扔给狗,有人连粥都喝不上?为什么有人可以拿着剑站在别人面前,有人只能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为什么那些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活活饿死?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

    最后一句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陈望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在背后拍了一掌。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他顿了顿,“是这些东西不该由一个三岁的孩子来承受。”

    “我已经在承受了。”沈安澜的声音没有起伏。“从你捡到我的那天起,我就在承受了。你不告诉我,我也看得到。城邦里那些孩子,跟我差不多大。她们蹲在墙角,饿得眼睛发绿,等着有人给一口吃的。我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有钱,可以给她们买吃的。我给了。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我走之后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极为罕见的情绪。

    不甘。

    “我给了她们几枚铜币,她们可以吃一顿饱饭。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们还是蹲在那个墙角,眼睛还是绿的,肚子还是饿的。我什么也没改变。我只是给了她们一顿饭。我不是在帮她们。我是在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陈望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你不是在让自己好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在做你能做的。”

    “那不够。”

    “是。不够。”

    “那怎么办?”

    陈望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四十多年来,他在这颗星球上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蹲在墙角的、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他给过他们吃的,给过他们钱,给过他们药,给过他们衣服。然后呢?然后他们还是蹲在墙角,眼睛还是绿的,肚子还是饿的。他什么也没改变。他只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他不是在帮他们,他是在帮自己。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孩子不饿死。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人不蹲在墙角。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拿着剑的人放下剑。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住在高塔里的人从塔里走出来。我不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脸。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问的这些‘为什么’,不是没有人问过。很多年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他们问:为什么有人什么都不做却能占有一切,有人拼尽全力却只能勉强活着?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是主人,有人生来就是奴隶?这些事是天经地义的吗?是神的安排吗?是人的本能吗?”

    沈安澜的呼吸变得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他们找到答案了吗?”

    “他们找到了。”陈望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缓慢而沉重,像是在讲述一个被埋藏了很久的、快要被人遗忘的故事。“他们找到了答案。他们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公平,都不是天生的。不是神安排的。不是人改不了的。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人在维持它们。”

    “谁在维持?”

    “那些从这种不公平中获利的人。住在高塔里的人。站在旗帜下面的人。腰间别着剑的人。他们不是生来就该站在上面的。他们的祖先也许是一个强盗、一个骗子、一个出卖同伴的叛徒。也许只是运气好,比别人多抢了几块地,比别人多养了几个打手。然后他们把抢来的东西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曾孙。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得久了,所有人都忘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富人天生就该富,穷人生来就该穷。这是命,改不了。”

    沈安澜沉默了很久。黑暗中,陈望能听到她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一只在安静休息的小猫。

    “这不是命。”她说。

    “对。这不是命。”

    “那是什么?”

    “是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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