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码头,泥水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鱼腥味和煤渣味。
陆川站在煤堆旁,手里拿着一把铁铲。
他在铲煤。
动作机械,一下又一下。
昨天的盗窃案在码头闹得沸沸扬扬。
巡捕房的人来转了一圈,带走了守门的老头,问了几句,又放了。
理由是证据不足。
赵扒皮站在棚子底下,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座洋钟没找回来,他赔了巡捕房一笔封口费,心疼得直抽抽。
最后,这笔账算在了守门老头头上。
扣了三个月工钱,算是惩罚。
至于那个真正的“贼”,赵扒皮没证据,只能忍着。
但他那双三角眼,时不时就往煤堆这边瞟。
眼神阴毒,像条盯着猎物的毒蛇。
陆川视若无睹。
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肚子里。
饿!
那种仿佛能把胃壁消化掉的饥饿感,又来了。
昨晚突破【铜皮】,消耗太大。
两个馒头,根本不够塞牙缝。
“发工钱了!”
一声吆喝,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工友们放下手里的活,一个个翘首以盼地围了过来。
赵扒皮手里拿着个账本,身后跟着两个打手。
“张三,九个铜板。”
“李四,八个铜板。”
一个个名字报下来,铜板和大洋叮当响。
很快,轮到了陆川。
“陆川。”
赵扒皮合上账本,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数了数。
“五个铜板。”
陆川接过钱,没说话。
但他眉头皱了一下。
“赵爷,算错了吧?”
旁边一个老工友忍不住插嘴,“昨天那是卸船的重活,说好的是十二个铜板。”
赵扒皮眼皮一抬,斜睨了那老工友一眼。
“十二个?”
“你们这帮子臭苦力,没有老子你们早饿死了!”
“收你们点平安捐就不乐意了?”
“老子难道不吃饭吗?”
“一天天的,都掉钱眼里了!”
赵扒皮指着老工友破口大骂。
老工友也不敢还嘴,只是握紧手中的铜板,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扒皮冷笑一声,再次指着陆川的鼻子喝骂道,“还有你,昨天那是干活吗?那在是偷懒!”
“五百斤的煤,居然铲了半个时辰才完事。”
“差点耽误了船期,老子扣你点钱怎么了?”
谁不知道昨天那是赵扒皮故意整人,但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就像赵扒皮说的一样,他还真就是这帮苦力的衣食父母。
陆川看着手里的五个铜板,又看了看赵扒皮。
“行。”
陆川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赵扒皮愣了一下,他以为陆川会闹。
这混蛋玩意,前几天看自己的眼神十分的不舒服。
为防止陆川闹事,赵扒皮特意找了两个打手。
就等着给陆川一点教训。
没想到,这就怂了?
“切,穷鬼命。”
赵扒皮啐了一口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
日头偏西。
码头上的人少了一半。
陆川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听到一阵骚乱。
“赵爷,赵爷您高抬贵手!”
“小女还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罪!”
声音是从赵扒皮的棚子那边传来的。
带着哭腔,还有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
陆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
中间,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跪在地上,抱着赵扒皮的大腿,头磕得砰砰响。
那是老马。
码头上出了名的老实人,干活最卖力,话最少。
此刻,老马满头是血,脸上全是泪。
在他身边,缩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
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是来给爹送饭的。
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扒皮一只手端着茶壶,另一只手,正不老实地在丫头的下巴上捏着。
“老马啊,你这就不地道了。”
赵扒皮眯着眼,一脸享受地捏着丫头的脸,“闺女长得这么水灵,也不早说。”
“我家里正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怎么样?跟我走,以后不用在这吃糠咽菜。”
“赵爷!使不得啊!”
老马哭喊道,“她还没成年啊!”
“未成年?”
赵扒皮嗤笑一声,“津门这地界,十三四岁当娘的多了去了。”
“少废话,跟我走!”
赵扒皮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踢出。
老马本来就跪得头晕,被这一脚踢得,直接仰面摔倒。
“砰!”
后脑勺磕在石阶上,血立马流了出来。
“爹!”
丫头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老马。
“滚开!”
赵扒皮抬起脚,对着老马的肚子又是一脚。
“哎哟!”
老马蜷缩成一只虾米,疼得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工友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赵扒皮是码头的土皇帝,背后还有青帮撑腰。
大家都有家家业的,都要吃饭。
谁敢惹?
惹了就是死。
陆川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的窝头。
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小鱼让自己带上的。
看着这一幕,他眼神平静。
一阵恍惚间,又好像看到小鱼的影子。
“别打我爹!”
丫头张开双臂,挡在老马身前,哭着喊道,“我不去!我不去!”
“不去?”
赵扒皮狞笑一声道,“那可由不得你!”
他伸手去抓丫头的头发。
“啊!”
丫头惨叫。
“啪!”
一声脆响。
赵扒皮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陆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站在赵扒皮面前,比赵扒皮高出一个头还多。
阴影笼罩下来,像是一座山。
“陆川?”
赵扒皮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他妈找死?敢拦老子?”
“松手!”
陆川没说话,只是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骨裂的声音传来。
“啊!!!”
赵扒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茶壶“啪”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
赵扒皮疼得满脸冷汗,歇斯底里地吼道,“给我打死他!弄死他!”
身后的两个打手这才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短棍,冲了上来。
“小子,找死!”
一棍子砸向陆川的后脑。
陆川头都没回。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打手像个陀螺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粥棚的桌子,满地的粥汤洒了一地。
另一个打手吓傻了。
这他妈是人?
这一巴掌得有几百斤的力气吧?
“滚!”
陆川吐出一个字。
那打手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
这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陆大个子吗?
赵扒皮捂着手腕,疼得脸色发青,眼神却充满了惊恐。
“你......你想干什么?”
“我是青帮的人!你敢动我,黑虎哥不会放过你的!”
陆川松开手。
赵扒皮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钱。”
陆川伸出手。
“什......什么钱?”
赵扒皮惊惧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这几天扣的钱。”
陆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最少也有三块大洋。”
“我给。”
赵扒皮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三块袁大头。
陆川接过钱,抛了抛。
取出一块递给还在发愣的丫头。
“拿着。”
丫头呆呆地接过袁大头。
陆川转身,看都没看赵扒皮一眼,大步离开。
“站住!”
赵扒皮见陆川走了,胆气又壮了几分。
他在后面跳脚骂道,“陆川!你有种别走!这事没完!”
“黑虎哥会扒了你的皮!”
陆川脚步一顿,淡漠回头。
“让他来。”
说完,转身消失在巷口。
回到窝棚。
陆川把在巷口买的卤猪头肉和十个白面馒头放在桌上。
陆小鱼已经能坐起来了。
喝了老陈头的药,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身子还虚。
“哥,你没事吧?”
看着沉着脸的陆川,身为妹妹的陆小鱼一下子就看出了不一样地方。
“没事。”
陆川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往里面夹了些猪头肉,“吃了。”
“哦。”
陆小鱼乖乖地吃。
陆川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赵扒皮是个蠢货。
但他背后的黑虎,不是。
他们真正的靠山是漕运商会。
那是不输于青帮的是津门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
杀了赵扒皮容易,但惹了漕运商会,以后在津门就难混了。
尤其是,小鱼还需要治病。
三十块大洋只是首付。
后面的药费,是个无底洞。
“得搞钱。”
陆川摸了摸下巴。
码头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赵扒皮虽然怂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经过今天的事,他也看出来了。
光靠力气赚钱,太慢。
还得靠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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