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处一间装潢考究的咖啡厅内,灯光昏暗,点缀的光源把氛围照得有些神秘和暧昧。
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万青云开口道。
“快三年了吧。”他对面的女人端起咖啡。
“三年了?总感觉上次见面才刚过去不久。”
“可能是因为我们…偶尔会在朋友圈互动吧。”
“你做律师多久了?”
“正式算的话,也刚好三年了。”
“我还记得高中那会,你总喜欢一个安静的坐在角落。”
“是啊,坐在角落不也有人关注吗。”
“谁…关注你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你说谁啊?”
“还单着呢?”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你不也单着吗。”
“看来你也挺关注我。”
“是啊,总不能光让你关注我吧。”
“没想到你过去那么内向,现在居然真当了律师。”
“我告诉你,我们内向的人不一定嘴皮子差的。”
“嘴皮子厉害,那现在不还单着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求高,一般人我看不上。”
“都三十多了,选择余地也不多了。”
“你不也三十多了吗?”
“不一样,我毕竟男的嘛。”
“咋了,女的就不行了,哪个法律规定的?我当律师的怎么不知道。万青云,亏你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思想怎么跟土包子一样!”
“李珊同学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说不过你。”
万青云自觉有些理亏,赶紧喝了口咖啡。
“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我先说明一下,我不跟你相亲啊。”
李珊的玩笑把自己逗的前仰后合,万青云也跟着笑了笑。
“说正经的,确实想找你帮个忙。”
“是拆迁的事啊?”
万青云摇了摇头,从李珊的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
“这事我想了很久。”
万青云点着了烟,继续说道。
“之所找你帮忙,首先你是个律师,其次,你也是我目前唯一信任的人,在请求你帮这个忙之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吐了口烟,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
暖色灯光照着烟雾徐徐上升,除了烟草燃烧嘶嘶作响,一切噪音都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这个角落,此刻装着他所有的隐秘。
大港派出所里,走廊上,冷白色的日光灯照着一排年轻男女。他们手被铐在身后,在墙边蹲成一排。女孩们衣着露骨,妆发凌乱。
刘晓雯走她们身边,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写满了迷茫和恐惧。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上次被万青云救过的女孩。
“勇哥,你现在有时间吗?”
刘晓雯走到郑勇面前。
“我得歇一会。”
郑勇坐下来喝了口水。
“你说吧什么事?”
“我对钉子户万有根,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想找你聊一聊。”
“行,你说说看,我正好休息休息,听听你的故事。”
郑勇端起茶杯顶着椅背,翘起两只凳子角,整个身子往后仰了起来。
咖啡店角落里,李珊表情沉重,嘴唇微张。手里的香烟已经熄灭了很久,烟灰挂得很长。
她努力压下自己的颤抖,冷却的烟灰掉落在裙摆上。
她缓了好一会才拍了拍身上烟灰。
“故事你已经听完了。”
万青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我…先缓一缓。”
李珊把熄灭了很久烟头塞进烟灰缸,压了又压。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李珊看着万青云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
“你跟我说完这个故事,然后呢?”
“这么多年了,这故事压在我心里像一块巨石。”
万青云看着烟灰缸里被挤压变形的烟头。
“那…你现在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也不知道…或许…倾听就是在帮我吧。”
两人看着彼此,李珊渐渐低下了头。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直到万青云说出他的请求。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李珊压低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有什么建议?”
万青云抬头看着李珊,眼神透着她从未见过的伤感和挫败。
“我……我也是一个女人。”
李珊说完沉默了两秒。
“我很难给你什么建议,这件事…需要你自己做出选择。”
李珊看着眼前曾倾慕过的男人,眼神写满了乞求。
“很感谢你听过完我这个故事。”
万青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万青云反问了一句。
李珊看着窗外,像是用沉默在代替回答。
万青云也看着窗外,一场暴雨似乎又要袭来。
“有些事,就交给命吧。”他说道。
办公室里,郑勇突然坐的笔直,身体前倾,盯着面前的刘晓雯。
“什么!这些…你是怎么推出来的?”
他这才坐好了开始听故事。
“当时,你第一次带我去走访万有根,我注意到他家电视柜那有北京文创,有些还很新,还有北京烤鸭。”
“然后呢?”
“你后来跟我说,万青云在北京不愿回来,我们说他没良心,对原生家庭有…。”
“嗯嗯这个不说了,我也承认了判断失误,你接着说。”
郑勇打断后让她往下说。
刘晓雯站了起来。
“万青云从小学习好、聪明懂事,现在在北京发展,加上你说他处事圆滑,官心很重,这跟他向我展示的一面很不一样,说明这个人,城府很深。”
刘晓雯看了眼郑勇的表情,得到一种确认后继续说道。
“这次回来应对拆迁办,那说明他才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至少…他说话万有根肯定会听。”
“然后呢?”郑勇问道。
“首先他是一个理智的人,一个聪明的人,甚至是现实的人,且还是一个公职人员,加上他在这个家说话的份量,那他…”
刘晓雯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说道。
“他只会提出一个更符合现实的赔偿方案,而不是现在这个极不合理的方案!”
“那不是万有根提的吗?等等…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万有根是个农民,按理说,将来一切都指望这个儿子,这个事…没错,他会以万青云的意见为主。”
郑勇也开始跟着分析,他回忆之前万青云跟他说的一些片段,乍听合理,经刘晓雯这么一说,站不住脚。
“你接着说。”
“我怀疑,不,我认为,他们不肯搬,跟多少钱没关系。”
刘晓雯神情愈发笃定。
“那跟什么有关?跟你刚刚说的万有根还有个儿子有关?”
“不!”
“不是,那是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小孩不一定是儿子。”
刘晓雯在郑勇面前停下了脚步。
此刻,窗外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暴雨顷刻之间覆盖大地。
万青云道别李珊,上了一辆出租车。
李珊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车驶去的方向,在极速落下的灰白色里,渐行渐远,直到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是说,小万他爸知道这事。”
“这……我也不敢完全肯定。”
刘晓雯的分析基于了一些不确定性。
就像办公室窗外这场大雨,不确定会不会下,何时下。
“如果真有个小孩,现在…至少三十多了吧。”
郑勇深深吸了一口烟,站在窗边。
“那他为什么要把小孩送走?难道那小孩…也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他…没有送走?”
刘晓雯这句话,让窗外天色显得更为昏黑沉郁。
“你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那个叫君君的孩子吗,他说在后院见到了鬼。”
“你不是去看了吗,那不是万有根他老婆吗。”
“是的,那天确实是他老婆,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刘晓雯开始进行更为大胆的推理。
“首先,君君说的鬼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我那天跟小万在后院,虽然没有看到这一幕,但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王桂芬进了两次后院,推了两次停在后院的板车,万有根也很快将板车复原到同一个精确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杂草,我觉得那板车下面一定藏了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地窖。”
郑勇听到刘晓雯这句推断,不由得惊出冷汗。
“你这些分析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郑勇的质疑,语气并不坚定。
“假如万青云真还有一个哥哥或姐姐,我更相信万金生说的,送到了远房亲戚家。”
“如果是送到远房亲戚家,现在不应该接回来了吗?拆迁的赔偿不应该让他们足以过上正常生活了吗?”
“也许小孩……不愿意回来。”
“勇哥,你别忘了,这个人要是存在,至少三十多岁了,这三十多年大家怎么没见过?一次都不回来,你觉得可能吗?”
郑勇听着刘晓雯这些追问,一时开不了口。
出租车停在万有根前院门口,万有根撑着雨伞把万青云接到屋内。
“雨大,我先去收拾一下。”
万有根穿上雨衣,端着盆,进了后院,带上了门。
暴雨捶打地面,砸在一辆板车上轰轰作响。
万青云站在客厅窗边,眼神一直看着前院,出租车还停在门口。他眼神穿过玻璃上密集的雨点,看着车后方那条曲折的村路,像在警惕什么,又像在期待什么。
郑勇站在办公室窗边,窗面映着一位年轻莽撞的女警,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地窖?爬出来…”
郑勇想到那个瘦小的男孩。
“不对,这还是说不过去。”
他走到桌边拿起烟盒。
“君君跟我说那个鬼,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盆,我怀疑那就是万有根。”
刘晓雯继续进行自己的分析。
“这…不能代表什么。”
郑勇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不肯搬?为什么他家那边的监控总会坏掉?为什么他被万国斌骚扰这么多次,一直不愿意加装监控来保护自己?”
刘晓雯不断提出质疑,并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认为他这些行为,很可能就是在保护自己。”
郑勇听着这些话,又点上一根烟,坐回了位置。
他看着窗外落石般的暴雨。
他知道这个城市气候无常,冬天湿冷刺骨,夏天雨季漫长。
他不认为一个人可以在地窖里存活这么多年,更何况,还有他解不开的动机。
刘晓雯拿起笔在纸上给郑勇画了一张图,大致描绘了万有根家的格局。
“你看,君君当时在这里丢的汽油,这个位置确实能看见后面。你再看,路灯在这,原本上面的监控能带到他家一部分后院,一直修不好,很可能就是被他弄坏的。至于那个板车,大概就在这个位置,为什么他一定要挪在这个位置?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得去查查看!”
刘晓雯越说越急,甚至给郑勇提出了指令。
郑勇看了她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闪电劈开了云层,光芒,稍纵即逝。
雨小了很多,淅淅地下了整整一夜,停在了破晓初升那一刻。
浅坑积水四溅,一辆警车驶过这段不久即将消失的村路。
“有人在家吗?”
郑勇敲了敲门。
“你们…啥事啊?”
万有根开了门,眼前站着郑勇和刘晓雯。
“有根叔,是这样的,我们单位批了款,说要在你这院墙上架个监控。”
郑勇边说边往院子里走。
“就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院墙一角,又接着说道。
“后院我们也给你装一个。”
万有根迟疑了片刻,回了一句。
“装吧,什么时候装都行。”
郑勇和刘晓雯迅速对视了一眼。
“叔,您儿子万青云在家吗?”
刘晓雯问道。
“他不在。”
“他去哪了?”
刘晓雯问得过于急切。
万有根看了她一眼。
“是有啥事吗?”
“没,就问问,这事不需要跟他商量吧?”
郑勇指着院墙,解围了一句。
“这不用,你们装吧。”
万有根带他们进了屋。
“喝茶吗?”
“不用了,我们先去后院看看。”
郑勇和她没在客厅停留,推开了后院的门。
横条型的院子,大概三十来坪,土胚围墙上加盖了一些红砖,墙角杂草丛生,堆了一些碎砖破瓦。斑驳的水泥地面中间,偏左的位置停着一辆旧板车,下面铺着一块泛黄的蛇皮袋,被车轮压着两端,轮子前后各垫了两块砖。
“这下面是…什么?”
刘晓雯直接问道。
“没什么。”
万有根有些紧张。
“能推开看看吗?”
“你们不是看怎么装监控吗?
“晓雯,你看装这里怎么样?”
郑勇见状,指着一面后院围墙问道。
“你这下面是不是有个地窖?”
刘晓雯没有退缩。
万有根站到了板车跟前,死死盯着她。
“你们…到底来查什么?”
万有根被她问得有些惊愕。
突然,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从屋内冲了出来,拿着一颗柚子放在了板车上,转身又跑回屋内。
刘晓雯和郑勇看到这一幕,顿时陷入无声。
“那是我大儿子。”
寂静了片刻之后,万有根说道。
“有根叔,你到底有几个小孩?”
郑勇突然问了一句,把刘晓雯惊在了原地。
“就两个,你可以去查,户口上也写的清清楚楚。”
万有根的解释更像掩饰。
“不瞒你说,我们怀疑你地窖里藏了一个人。”
刘晓雯没想到,郑勇替她开了口。
“你们……”
“你先让开。”
万有根话没说完被郑勇打断。
板车被他推到了一边,掀开蛇皮袋,下面还压了一块木板。
郑勇拉起木板,那是一个长宽约三尺的地窖入口。
下方露出八九节水泥台阶,刘晓雯顺着踩了下去,再转折下了五六个台阶。
地窖潮湿,水泥墙挂满黄斑,面前不到一步,能看见一扇霉烂的木门。
木门没有上锁,她轻轻推开。
那是一间房,逼仄阴暗,气味刺鼻。
靠里放着一张木床,床腿边一个红皮脸盆,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
她无需环顾四周,里面,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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