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的黑暗没有尽头。
星华握着三把钥匙,走在负岳的背上。巨龟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大地的一次呼吸。星华能感觉到脚下的壳在微微起伏,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第二层在哪里?“他问。
负岳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走。
星华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把钥匙。第一把——额间的断剑印记,执着,已经用过了。第二把——那件衣服化作的钥匙,牺牲,也已经用过了。第三把——眼泪凝结的钥匙,爱。
它还在发光。
那光芒很柔和,不像前两把那样炽烈。它像是月光,像是呼吸,像是某种极其安静的东西。星华把它贴在胸口——那个一直在疼的位置。
钥匙陷入了他的皮肤。
不是刺入,而是融入。像是水滴落入大海,像是雪花落在掌心。钥匙消失了,但那个位置的疼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温暖让他想起了阿瑾的手。
“负岳。“他说。
“嗯。“
“眼泪是唯一的光。那如果一个人没有眼泪呢?“
负岳沉默了很久。
“那就用别人的。“
星华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手里那把钥匙。“负岳说,“是你自己的眼泪。但在地狱里,还有一种光——是别人为你流的眼泪。“
星华想起了阿瑾。
想起了她在石屋门口说的那句话——“你醒得太早了。“
想起了她跪在巫山之巅时,流下的黑色的泪。
“她在为我哭。“星华低声说。
“是。“负岳说,“所以你才能走到这里。“
星华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第一层的镜子里,阿瑾喊的不是“回来“,也不是“别去“。
她喊的是——“替我活着。“
而她的眼泪,就是照亮他前路的光。
负岳停下了脚步。
“第二层到了。“它说。
星华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扇门。
不是地狱之门那种黑色的、巨大的门。这扇门很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是白色的,像是用骨头雕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他认识。
是月瑛的笔迹。
“这是什么?“他问。
“第二层的锁。“负岳说,“也是第二把钥匙的代价。“
“我已经有第二把钥匙了。“
“你有钥匙,但你还没有付出代价。“负岳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星华,“牺牲不是给出一样东西。牺牲是——失去一样你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
星华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门上的文字在他靠近时开始发光,那些字迹一个个浮现出来,组成了一句话:
“你愿意用记忆换取通路吗?“
记忆。
星华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亚特兰蒂斯的图书馆、长老院的议事厅、断剑特行组的集结仪式、还有……阿瑾的脸。
如果他失去记忆,他还会记得阿瑾吗?
他还会记得那个在海边等他的女人吗?
他还会记得那片幽蓝色的鳞片吗?
“我……“
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
不是诅咒——是犹豫。
负岳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它说。
星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歌声。
那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地狱的七层黑暗,穿透了负岳的壳,穿透了他的骨骼,直达他灵魂最深处。
是海妖的歌声。
她在唱什么?
星华仔细听。
那不是旋律,不是歌词,而是一个名字。
她在唱他的名字。
“星……华……“
一遍又一遍。
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在说:我在这里。
星华睁开了眼睛。
他把三把钥匙全部握在手中,走向了那扇白色的门。
“我愿意。“他说。
门开了。
白光吞噬了一切。
在白光中,星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中被抽离了。那些画面——亚特兰蒂斯、长老院、特行组——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像是镜子被砸碎,碎片化作了光尘,消散在白色的虚无中。
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抽走。
阿瑾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无论白光如何灼烧,都无法抹去。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缝衣服时专注的侧脸、她在礁石边挡住他时单薄的背影——
这些都还在。
因为这些不是记忆。
是爱。
白光散去。
星华站在第二层的地面上。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一件事——他要救他的队友。
而在地狱之外,在巫山之巅。
阿瑾站在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前,浑身是血。
她的记忆也在消失。
星盾局的规则是公平的——他失去多少,她就失去多少。他忘记了亚特兰蒂斯,她也忘记了星盾局。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她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她记得自己爱他。
这不是记忆,是本能。
阿瑾跪在地上,黑色的眼泪不断地落下。每一滴泪落在地上,都化作了一缕幽蓝色的光,穿过地狱的门缝,落在星华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而在深海中,海妖也在付出代价。
她的鳞片在一片一片地脱落。每脱落一片,她就失去一段记忆——不是星华的记忆,是她自己的。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变成海妖。
但她没有忘记他。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因为忘记他,就是违反规则。
而违反规则的代价,比死亡更可怕。
海妖蜷缩在礁石后面,用仅剩的鳞片裹住自己。她的尾巴已经不再发光了,她的眼睛也不再是幽蓝色的——它们变成了黑色。
和阿瑾一样的黑色。
和月瑛一样的黑色。
她张开嘴,发出了最后一声歌声。
那歌声穿过了万丈海水,穿过了地狱的七层黑暗,落在了星华的耳边。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的胸口——那个曾经疼过的位置——忽然又疼了。
这一次,疼痛中没有温暖。
只有一个声音在说:
“快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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