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并非比喻。
天和地在莱昂眼前实打实地换了三次位置。
第一次,窗户跑到了脚底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卧槽”两字,整个人就已经被甩了出去。
第二次,行李架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法师护甲在撞击的瞬间亮了一下,吃掉了大部分冲击,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够他龇牙咧嘴的了。
第三次,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旁边敲了一下铜锣,还没等余韵散去又补了一下。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金属扭成麻花的嘎吱声,人的尖叫声,全部都混成了一团。
然后是重重的一下撞击。
咚——
一切都安静了。
……
莱昂的脸贴在一个冰冷、粗糙的平面上。
他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车厢壁。
不对,从当前这个姿势来看,它现在应该叫地板。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
急诊轮转第一天,他的带教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急诊主任就问过他。
“出了车祸第一件事是什么?”
“抢救……”
“放屁!第一件事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事!”
“你死了,伤员就跟着死了。”
那句话他这辈子忘不了,因为老头是拎着他的衣领、鼻尖怼着他吼的。
莱昂趴在地上开始自检。
先是最重要的头,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
太阳穴位置火辣辣地痛,但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没有血。
然后是脖子,左转、右转、低头、抬头。
都不痛,活动度正常,颈椎应该没事。
随后是四肢,左手握了握拳,指节的力量在,五根手指都能独立活动。
右手掌心还亮着那层薄薄的法师护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
这玩意儿刚才替他挡了一下,如果没有它,那根金属杆会直接砸在他的锁骨上。
感谢防护学派的法师护甲选修课。
防护学派的基础法术是全学院第一热门选修课,每学期就放出几十个名额,全校的人都来抢。
四年奥法学习,这门选修他抢了三年才抢到,但完全值得。
自检完成,全身无大碍,莱昂松了口气。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扫向身边。
杰森正趴在他半米之外,脸朝下,姿势活像一条被拍晕了的咸鱼。
莱昂翻过身爬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了过来。
鼻子正在流血,鲜红色的血从左鼻孔淌下来,糊了大半张脸。
但鼻梁的形状还在,莱昂摸上去没有异常活动感,不是骨折。
随后他的手指贴上了颈动脉的位置。
搏动有力而规律,很好。
“杰森,快醒醒。”
莱昂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杰森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的人被吵到了但还不想起床。
莱昂看了他一眼,决定下狠手。
“杰森!你的毕业论文没了!”
杰森的眼睛唰的一下睁开了。
目光涣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聚焦到莱昂的脸上。
“……莱昂?是你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我……我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莱昂揪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鼻子流血了,别仰头,低头让它流。快,先帮我把这扇窗户弄开。”
车厢侧翻之后,原本在他们右手边的窗户现在变成了天花板。
玻璃早就在刚才那场要命的翻滚里碎得渣都不剩了,但窗框还在。
厚实的木框被拧成一团,卡在窗洞里纹丝不动。
莱昂和杰森一人抓住一边。
“一、二、三!起!”
新鲜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
带着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焦煳味,大概是车头那边的蒸汽锅炉在漏气。
杰森的胳膊撑住窗沿,脚在车厢内壁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率先爬了上去。
然后他立刻转身,趴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把手伸了回来。
“莱昂,把手给我。”
莱昂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翻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喘了两口气。
“谢了,杰森。”
“该我谢你才对。”杰森擦了擦鼻血,“要不是你刚才拉我卧倒,我怕是已经去见七誓神了。”
“七誓神未必想见你。”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嘴贫。”
莱昂没接话,他已经在看四周了。
由高及下望去,侧翻的车厢就像一堵倒了的墙,躺在铁轨旁边的草地上。
往后看,最末尾那节车厢的损伤最轻,只是脱了轨歪在一边,车体基本完整。
他们所在的倒数第二节翻了个身,但车厢结构没有完全散架。
但再往前看,莱昂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前面的七八节车厢挤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一节骑在另一节上面,铁皮扭成各种形状。
他难以想象里面的人会是什么状态。
“救……救命……”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忽然从右边传来。
很弱,但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旷野上格外清楚。
莱昂转过头看去,发现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人正躺在右侧的草地上,离侧翻的车厢大概十来米远,大概是翻车的时候被甩出去的。
他的左大腿根部有一大片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周围的草地上扩散。
莱昂看了一眼那个扩散的速度,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他没有去分辨那到底是股动脉还是股静脉出血,没必要。
大腿根部、暗红色、持续涌出、血泊还在扩大。
只要这四点放在一起,那都是会要命的大血管出血。
不立刻压住,只要五分钟,他就会从伤员变成尸体。
“杰森!”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开玩笑的那个调子。
杰森也听出来了,立刻直起了腰。
“我先去救那个。你回车厢里去把还能动的人都叫起来,帮我清点伤员。能走的站一边,不能走的别乱搬。”
杰森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你自己小心。”
他转过身,再次钻进了破碎的窗洞中。
与此同时,莱昂已经跑到了伤员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还顺手扯掉了自己学院制服外套的袖子。
他先是整体看一遍。
男性,二十岁上下,学院制服,左胸口的学派徽章是咒法学派的。
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
意识还在,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休克的边缘。
莱昂的右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左侧腹股沟,掌根和指节一起往下顶,像是要把那根出血的血管压进骨头里。
教科书上这叫“近端压迫止血”,说白了就是在伤口上游把血路掐断。
血流被压住了一部分,但光靠手压不够,他需要一条止血带。
他的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
车厢被甩出来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有玻璃碴、金属片、以及被撕烂的座椅布。
一根断成两截的窗框木条正躺在两米外的草地上。
莱昂一把捞了过来。
长度刚好,粗细也合适。
“你叫什么?”他对着这个校友问道。
“埃米……埃米·杜瓦……”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了。
莱昂把刚才扯下来的外套袖子绕在了他的大腿根部,把木条卡进布料和大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开始使劲扭。
第一圈,布料收紧。
第二圈,埃米发出了一声闷哼。
“埃米,看着我。”
莱昂一边扭第三圈一边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死的,听见没有。”
“嗯……嗯……”
第三圈扭完,那股涌出来的暗红色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但光是慢下来还不够,止血带的目标就是止住血流,即使是用破布和木棍凑合出来的这种。
因此莱昂没有停,继续拧到埃米整条腿都绷紧发颤,直到那股往外涌的暗红终于完全停住。
随后莱昂把木条卡在绕紧的布圈里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松紧度。
好,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他抬起头,十几米外,杰森正帮一个脸色发白的学院学生从窗洞里往外翻。
那学生爬出来之后双腿发软,差点从车厢外壁上滑下去,是杰森一把揪住了他。
“你!快过来!”
莱昂冲那个学生喊了一声。
那学生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快跑过来!”
学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看到地上躺着的埃米和那一大滩血,他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莱昂一把抓住来他的右手。
“手放在这里,跟我一样按住,别动。”
他把那只手按到了埃米的腹股沟上,压住止血带上方的位置。
那学生的手指在发抖,但莱昂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你松手他三分钟内就会死,听清楚了吗?”
听到这句话,学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听、听清楚了。”
莱昂直起了腰,目光已经越过了这个学生的肩膀,看向杰森正从车厢里背出来的下一个伤员。
那个人的右小臂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莱昂深吸一口气。
来了。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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