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第一个抽出刺刀。
咔。
刺刀卡进枪口下的卡槽中,动作干净利落。
旁边的杜兰紧跟其后。
他那只缠成粽子的手按不住枪身,干脆用大腿夹住枪托。
咔。
速度一点不慢。
他旁边一个新兵手抖得不行,刺刀往卡槽上凑了三次都没扣进去,急得直冒汗。
“别抖。”
杜兰瞥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鸢尾枪的刺刀不是这么扣的,推进去往右拧,听到响就对了。”
那个新兵吸了一下鼻子,照着他的提示,一推一拧。
咔。
他抬起头,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手已经不抖了。
一个腿上缠着红绷带的士兵半躺在车厢边,朝巴特伸出了手。
“老巴特,给我一把枪。”
“你站不起来。”巴特看都没看他。
“我没说我要站起来。”
“……”
巴特沉默了半秒,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了的鸢尾枪,弯腰塞进他的手里。
咔。
七十多声脆响此起彼伏,从石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莱昂站在末节车厢的门口,无言地看着外面那群人。
身后的马尔登已经挂上了输液瓶,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眼前的这些人,不久前还在他的手术刀下杀猪般嚎叫,有的喊碘酒太疼,有的喊别锯他的腿,有的还喊妈妈。
但现在,他们一个一个上好了刺刀,排着队准备去死。
莱昂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操蛋的世界。”
他骂了一句,深吸口气,伸手去摸自己的鸢尾枪。
“洛朗中尉。”
老元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军医……最后冲。”
莱昂的手顿在了半空。
老元帅已经迈步走到了营地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道布满裂纹的石墙。
“全员,准备冲锋!”
石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砰、砰——
裂纹从墙基开始往上爬,一条,两条,然后如蛛网般在整面墙上铺开。
老元帅转过头,看向重新爬上机枪车厢的诺埃和卢卡。
“墙塌的时候,把剩下的弹药全打光。”
“这一次,不用省。”
诺埃和卢卡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维兰人没让他们等多久。
伴随着一阵远比之前剧烈的震动声,一道裂纹从墙顶一路劈到墙基。
轰——
石墙塌了一面,灰白的碎石和尘土腾起一片烟幕,糊了所有人一脸。
冲在最前面的维兰人踩着碎石,迫不及待地翻了进来。
下一秒。
咯咯咯咯咯咯——
转轮枪的六根枪管同时旋转,子弹穿过还没落地的烟幕,打在了冲进来的维兰人身上,瞬间被扫倒一片。
但机枪只响了十几秒。
咔嚓——
最后一颗弹壳跳了出来,落在了车厢顶上。
诺埃和卢卡没有半分犹豫,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加入了地面的队伍。
老元帅拔出佩剑。
“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巴特带队跟上,杜兰、亨利、诺埃、卢卡,还有那一个个浑身是血的残兵,全都冲了出去。
老元帅挥剑,一剑劈开一个豹爪的黑曜石矛。
杜兰怒吼着把刺刀捅进一个维兰人的肚子,再一脚把尸体踹开。
那个腿缠着红绷带的士兵跪在地上,端着枪一枪一个,专打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七十个人硬生生在几百人的洪流里凿出了一道口子。
……
林线后方,帕卡尔看到罗兰德人冲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们在干什么?
一根藤蔓从地面窜出,扫倒两个罗兰德兵。
墙塌了,弹药打光了,奥法师全废了。
按常理来说,这群人现在该投降,该逃跑,或者至少该躲进残骸里苟一会儿。
可他们没有。
他的藤蔓又卷飞一个士兵,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继续往前。
他们不怕死吗?
不对,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他们怕死。
冲在前面那个新兵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恐惧。
但怕了之后,他还在往前走。
帕卡尔忽然有点懵。
翡翠城邦的战士也勇敢,可那种勇敢是有根的,他们信祖先在地脉底下等着,信死亡只是回家,所以没有恐惧。
可这些旧大陆人不信世界树,灵魂回不了地脉。
他们的勇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根刺般扎进了帕卡尔脑子里。
……
阿赫金没有理会身边学生的失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走在最前面,举手投足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白发老人身上。
那人挥剑的姿势以及站在那里的气场,跟身后那群残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他应该就是预言里那个能改变战局的人了。’
“帕卡尔。”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刚才轰碎那面石墙时用力过度,即使是他也需要缓一缓。
“别管其他人了,杀了那个白发老人。”
帕卡尔从困惑中回过神,点了下头。
下一秒,一根碗口粗的藤蔓从老元帅脚边的泥土里暴起,朝他当头甩去。
“元帅——!”
亨利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将老元帅推开。
藤蔓擦着老元帅的肩膀扫过,“嘶”的一声把他的大衣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随着缺口涌入的豹爪从混战的侧翼绕了上来,逮住了这个机会。
他从老元帅的侧后方暴起,手里的黑曜石矛直刺老元帅的后腰。
老元帅的反应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一听到风声就转身去挡。
但他终究是老了,身体慢了半拍。
呲——
短矛的尖端捅进了他的左腹。
老元帅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的佩剑顺势一个反撩,剑刃从下往上划过那个豹爪的颈侧,一道血线飞出去溅在了泥地上。
回过神来的亨利反手六发左轮,砰砰砰,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豹爪打死在地上,然后转身冲过来要扶老元帅。
“别管我。”
老元帅一把推开他,往前踏出一步,剑尖挑开一个冲上来的维兰人的喉咙。
“所有人,冲锋!”
他用大衣遮住了左腹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不让身后任何一个人看见。
刺刀对黑曜石,肉体对肉体。
罗兰德人就靠着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和刻进骨子里的军事本能,硬是把维兰人的第一波冲锋撞散了。
但人数的差距是任何勇气都填不平的。
第二波维兰战士已经压了上来。
比第一波更多。
……
末节车厢门口。
莱昂的手紧紧攥着门框,看着外面那道越来越薄的人墙,下定决心,也准备跟着冲上去。
军医最后冲,现在就是最后。
只是还没等他跑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莱昂猛地回过头。
只见车厢里,原本一直半睡半醒的埃米嘴唇开始微动。
他的指尖此时正泛起一阵幽幽的紫光,嘴里反复念叨着:
“西奈……西奈……”
莱昂愣住了。
……
正面战场。
阿赫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兰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把他们彻底碾碎。
但就在他抬起手,正准备调集后方的部落战士时,他的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日知者通过脚底感知地脉里的一切,而这股震动不属于战场,它太规律、太沉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朝这里碾过来。
下一秒。
呜——
第一声汽笛响起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毕竟那声音太不真实了,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临终前听到的幻觉。
呜呜——
近了,比第一声近得多。
这一次汽笛声里还裹着另一种声音,低沉、持续、绵绵不绝,像是蒸汽锅炉满负荷运转时才会发出的咆哮。
有人犹豫了,挥到一半的刺刀停在半空。
直到第三声。
呜呜呜——
这一声震碎了所有的怀疑。
罗兰德人停下了刺刀,维兰人停下了冲锋。
几百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铁轨的尽头,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地平线上刺出来,把远处那条笔直的铁轨照成了两道燃烧的金线。
金线尽头,一个黑色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撞了出来。
车头包着楔形的铁甲,像一柄犁开晨雾的巨斧。车身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军旗,金鸢尾在风里猎猎招展。
而在车顶上……
一门巨大的旋转炮塔正在缓缓转向。
阿赫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炮塔完成了最后一段转向,黑黝黝的炮口稳稳地对准了铁轨北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维兰人。
几乎是在同时,炮口喷出一团橘白色的火球,一发高爆弹脱膛而出。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划过刚刚亮起来的天空,划过混战的人群头顶,然后——
“砰”的一声,砸进了维兰人最密集的那片阵地中。
轰————!
那一瞬间,黎明变成了白昼。
一团炽白的火球凭空炸开,气浪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推开,把方圆十几步内的一切都掀上了半空。
橘红的火、灰黑的烟、暗红的血雾,混着泥土被一股脑抛向天空,又哗啦啦地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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