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三十个出头的骑士,个个身披重甲。
打头的那一个……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银白色的半身甲,没戴头盔,一头红色的长发在晨风里飞扬。
胯下是一匹高大的灰白色战马,左手持盾,右手握着一杆骑枪,枪尖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镀了一层正在燃烧的金箔。
在这片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战场上,那人干净得像是从圣里昂沙龙里那些贵妇最喜欢的浪漫小说里踏出来的。
领头的骑士在斜坡最高处勒住了马,没有立刻冲锋。
相反,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罗兰德人都看不懂的事。
他把骑枪竖直,枪托抵在右脚的马镫上,枪身贴着右臂,枪尖朝天,然后……
朝着远处那群乱成一团的维兰人微微欠了欠身。
莱昂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行了个礼?
不光是行礼,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图尔骑士礼。
上身前倾十五度,右手持枪贴胸,目光平视对手,纹丝不动地保持了整整三秒。
莱昂一时间拿不准,是该夸这人有骑士精神,还是该说他脑子有点毛病。
都打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个?
“七誓在上,圣杯为证。”
骑士的声音透过晨风传了过来。
“阿瓦兰的银枝骑士,塞利安·迪·阿瓦兰,向勇者致礼。”
他身后那三十名骑士齐刷刷地跟着行了同样的礼。
然后……
“圣杯已垂听祷告。”
塞利安直起身,重新握紧骑枪,放平,枪尖指向前方。
“晨光为我们照亮道路,泥泞为敌人埋下坟墓。”
“开拓骑士们,随我……”
“荣光冲锋!”
三十一匹战马同时启动,排成一个尖锐的楔形,从斜坡上俯冲而下。
马蹄砸在地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续不断的轰鸣,像一阵滚雷从天际线上碾过来,连脚下的泥土都在跟着发颤。
莱昂这一刻才算明白,为什么重骑兵在机枪和大炮的年代还能活下来。
冲锋途中,他们的战马连同马上的骑士同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相互间连成了一片刺眼的金色。
斜坡下,几个察觉到侧翼不对的银鳄卫兵连忙组成了反骑兵阵型,黑曜石长矛斜斜向前,矛尾抵地,形成了一道刺墙。
这是维兰人对抗罗兰德轻骑兵的标准战法,普通的马撞上这道刺墙,不是被矛捅穿就是被绊倒摔断腿。
按常理,骑兵直冲这种立起来的矛阵就是去找死。
但那是对普通骑兵而言。
骑枪接触阵线的那一瞬,维兰人的前队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大卡迎面撞上。
竖起来的黑曜石长矛“咔嚓咔嚓”地碎裂,连一道划痕都没能在骑士们的盔甲上留下。
紧接着,前排的维兰人被金光骑枪直接捅穿,枪尖胸前进背后出,整个人被挂在枪杆上随着马往前拖。
后排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高速冲来的马身撞飞了出去,人还没落地多久,马蹄已经踩了上来。
放眼望去,楔形阵从正中间狠狠撞开了维兰人的队伍,把还在混战的前队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莱昂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哪里是骑兵啊。”他咽了口唾沫,“这分明就是人形泥头车。”
他脑子里甚至荒唐地冒出一个念头:
铁丝网和机枪拦得住这玩意吗?
图尔骑士冲开阵型之后没有停,他们开始在另一头勒马转向,显然是打算再冲一轮。
与此同时,维兰人也发生了变化。
随着奇马尔等三个日知者的撤退,原本附在他们身上的那层圣兽强化开始一点点地消退。
他们忽然就感到累了,疼了,怕了。
再加上图尔骑士这一记完全不讲道理的冲锋……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边缘一个维兰战士第一个扭头就跑。
他这一跑,旁边的人发现原本督战的豹爪早就自顾不暇,没人管他们了,于是也跟着掉头狂奔。
一个传染一个,整条维兰阵线哗地一下就散了。
图尔骑士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人,而是散开开始处理那些还在反抗的豹爪和银鳄卫队。
或许在他们看来,斩杀一个转身逃命的敌人是有违骑士美德的。
塞利安的骑枪贯穿了最后一个还在顽抗的豹爪的胸膛,然后手腕一挑,把尸体从枪杆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才砸进泥里。
……
战场安静了下来。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赢了——!”
“赢了!我们活下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
有人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有人直接跪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人靠着石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杜兰从前面的混战地带撤了回来,到了莱昂旁边就直接瘫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又是他们,图尔的开拓骑士。”
他朝那些正在重新列队的图尔骑士努了努下巴。
“他们在新大陆很常见?”
莱昂一边快速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顺嘴问道。
“也不算吧。”杜兰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前两年还挺少见的,但去年底七誓节那会儿,白银穹顶的教皇发了个什么《新大陆开拓令》,这帮人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全冒了出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和泥染得不太干净的牙。
“你也知道,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图尔啊,既不出口煤铁,也不出口棉布,它出口……骑士。”
听到这话,莱昂脑子里关于图尔同盟的那些零碎信息被他一条条翻了出来。
图尔同盟,罗兰德南边的邻居兼老冤家,占据了几乎整个碎银内海北岸的庞然大物。
辉光三国轰轰烈烈搞工业革命的时候,这位还守着几百年前那套老规矩,什么“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圣杯议会和教廷管着骑士领主,骑士领主管着农民,一层压一层,跟铁路、工厂、蒸汽机那些东西半点不沾边。
所谓的“开拓骑士”,说穿了就是那边贵族的一种成人礼传统。
长子要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领地,次子要证明自己值得被封赏,旁支要证明自己还配姓这个姓。
但要证明就需要战场,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把骑枪捅进敌人的机会。
可旧大陆承平已久,哪来那么多仗打给他们刷?
图尔人上一次正经打仗还是二十年前,和罗兰德在边境上的那场小规模冲突,根本没打出什么名堂。
于是这帮憋着一身武艺没处使的贵族子弟就盯上了大洋彼岸的维兰之火。
而罗兰德皇室也乐得多一支不要工资、自带装备、战斗力还爆表的“雇佣军”。
双方眉来眼去了两年,教皇一道《新大陆开拓令》,一拍即合。
莱昂记得罗兰德《理想报》对这事的评价,刻薄得很:
“火药宣判了骑士的死刑,圣杯把死刑改成了缓刑,而我们的皇帝又把缓刑改成了拒绝执行。”
那是在阴阳腓力四世皇帝亲教廷的立场。
莱昂当时看了只觉得好笑,但现在亲眼看着骑枪把维兰人的阵线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他忽然觉得,这“拒绝执行”背后,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
莱昂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根本没注意到人群后方的异样。
老元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套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里。
他按了多久了?
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十几分钟里,从下令冲锋到看着图尔骑士冲垮敌阵,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看到他在流血。
仗,打赢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老元帅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口气松下去的瞬间,撑着他的那根弦断了。
亨利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元帅?”
老元帅没有回答。
他的膝盖毫无预兆地弯了下去。
“元帅——!”
亨利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他一摸元帅左半边的大衣,这才发现全是湿的。
红的,是血。
亨利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朝着石墙破口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莱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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