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德越看莱昂这小子越觉得眼熟。
‘这小子该不会是皮埃尔他们的那个宝贝疙瘩吧?’
可还没等他往下细想,莱昂就先一步发现他了。
“杜兰德教授?”
莱昂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紧接着那点惊讶就变成了热情。
“教授!快来快来,我正需要您帮忙。”
“帮忙?”杜兰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我需要您帮我把元帅暖住,千万别让他失温。”
这种大失血的创伤最怕的就是死亡三联症:低体温、酸中毒、凝血障碍。
人一失血就会越来越冷,越冷血越凝不住,越凝不住就出血越多,最后恶性循环。
杜兰德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堂堂一个四环副教授,再熬几年说不定就能把那个“副”字去掉,成为整个大陆都叫得响的五环正教授。
到了这地方居然要被当成一台暖气机使唤?
不过莱昂根本没给他发火的时间。
前世在医学院被导师使唤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了天下所有导师的软肋在哪。
他语重心长道:“教授您想想啊,拯救帝国元帅这种事要是宣扬出去,那以后学院会怎么看您?”
“您把克莱蒙·瓦扎尔六个字往报告里一写,区区经费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哪还用得着大老远跑新大陆这种地方来挣钱。”
杜兰德噎了一下。
这话精准地戳在了他心口上。
要是在圣里昂能有花不完的经费,哪个教授会脑子有病跑来新大陆这种连个学术沙龙都开不起来的鬼地方。
莱昂又添了把火,“况且保温这种事,对元能学派出身的教授您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吗?”
两招下来,杜兰德彻底没脾气了。
‘之前上课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嘴甜?’
“罢了罢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拖鞋啪叽啪叽,他跟着莱昂上了医务车厢。
……
等莱昂换了身干净衣服回到车厢里时,老元帅已经被重新换好了衣服,妥妥当当地安置在了中间的床上。
苍白的灯光从车厢顶部的两盏煤气灯打下来,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莱昂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手术班子过了一遍。
他自己是唯一的主刀,外加心枢麻醉师,外加生命体征监测仪。
一个人顶三个,担子最重。
杰森跟他配合的次数最多,当一助,负责递器械、拉钩。
诺埃还是老活儿,撑无尘结界。
杜兰德教授则守在一边给元帅维持体温。
“东西都备齐了吗?”
杰森用力点头道:“放心吧!碘酒、你那把刀、还有输液瓶,我全给你搬来了。”
莱昂朝右边扫了一眼。
手术刀排成一排,止血钳按大小摆好,输液瓶挂在头顶的铁钩上,橡胶管垂了下来。
‘杰森这小子有当护士的潜质啊。’
他转过头,刚想跟亨利他们交代几句,结果一道刺眼的光芒直接糊了他一脸。
“哎呦我去,我的眼睛!”
莱昂眯起眼睛,半天才看清楚光原来是从那位叫塞利安的骑士身上来的。
这位仁兄那银白色的胸甲,在车厢的灯光下反光得跟面镜子似的。
“那什么……”莱昂揉了一下眼睛,“你能不能站到灯后面去?闪到我眼睛了。”
塞利安一怔,随后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仿佛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过失。
“原来是我的荣光干扰了你的刀锋,我深感抱歉。”
他微微欠身,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
莱昂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其他围观的人。
“老规矩,你们想看可以,但都给我站到结界外面去。”
众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非得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层结界,但还是都点了点头。
见状,莱昂不再耽搁,转过身给老元帅挂上生理盐水,碘酒利落地消好毒,再套上“镇静术”和“心跳感知”。
老元帅心跳的节律在莱昂的意识里变成了一条可以看见的线,每一次搏动都在那根线上震出一个清晰的波形。
准备工作一气呵成,没出半点纰漏。
可就在他握着柳叶刀,准备开一个上腹正中切口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当他刀尖切开皮肤,刚刚触及深层筋膜的那一瞬,床上的老元帅猛地一抽。
莱昂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镇静术被疼痛刺激给打断了。
‘坏了,这是碰到镇静术的疼痛阈值了。’
镇静术这东西并不万能,它确实能让人睡过去,可一旦受到足够强的疼痛刺激就会被痛醒。
真正意义上的“麻醉术”他的导师玛戈教授到现在都还在摸索,连个雏形都没有。
这下可麻烦了。
现代外科整个都建立在麻醉学的地基上。
没有麻醉,病人就会在手术中途痛醒。
对一台开腹手术来说,那是一场灾难。
他倒是知道乙醚能当麻醉剂,可问题是他现在总不能凭空给变出一瓶乙醚来吧?
“莱昂?”
对面的杰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手停在半空。
就在莱昂在脑海里飞速地翻阅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时,结界外头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我看见你的刀锋停下了,是痛苦挡住了它吗?”
莱昂扭头,是塞利安。
他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塞利安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道:
“七德之末,其名牺牲。负棘者曾立誓:己身不得逃于苦难。”
“故圣杯降下神术——守护之链,许我与苦难者分担痛楚。”
莱昂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一串花里胡哨的词里扒出关键信息。
“……翻译成人话,就是镇痛?”
塞利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若你愿意如此称呼这份神恩。”
“行行行。”莱昂一刻都不想多耽误,“那就麻烦你了!”
塞利安单膝跪在结界外,握拳,然后轻轻地叩在了胸甲正中那枚银枝纹章上。
铛——
那一声金属轻响竟不像盔甲碰撞,倒像是从很远的教堂里飘来的一记钟声。
金色的细链从他的腕间亮起,一端缠住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穿过那层薄薄的结界,落在了老元帅的胸口。
莱昂的柳叶刀再次切了下去。
这一次,老元帅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抽搐。
成功了。
莱昂回头看了塞利安一眼。
那骑士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但腰板仍挺得笔直。
“你还撑得住吗?”
听到这句话,塞利安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动容。
“挚友啊。”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竟在刀锋与死亡之间,仍肯分出一缕心神来关怀我。”
“这份高洁,我塞利安铭记于心,请允许我称呼你为挚友。”
“……”
莱昂嘴角一抽,“我只是怕你疼晕过去。”
“无妨。”
塞利安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
“曾有三位挚友在我的怀中失去手臂。”
“我无法替他们保住肢体,便至少替他们分去一半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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