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马尔不知道祭司王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还是试探着答了一句。
“为了……试探她能不能当一件武器?”
伊察姆纳摇了摇头。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别看那女人说话软,她的意志可一点都不软。”
“一把刺不了人的长矛,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奇马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震惊:
“大人,您是在骗她?万一她答应了怎么办,您真要让她进圣井?”
“她不会答应的。”伊察姆纳笃定道。
“一个真正想屠城的人,是不会在外门为两个豹爪道歉的。”
“也不会在踩伤了圣根之后,低下头说对不起的。”
他望着门口莫蕾娜离去的方向。
“她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恨她,她怕的……是自己再继续伤害别人。”
奇马尔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难道是为了试探阿夏图长老这样的人?”
伊察姆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夏图不过是第一个开口的人,他太老,也太直,跳出来骂两句不稀奇。”
“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一句话没说,却悄悄派人去传话的人。”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我让他们都看见她,是为了让他们怕。”
“她若答应了,我便按灾厄来处置;她若拒绝了,我也要立刻送走。”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能留在翡翠之心。”
就在这时,伊察姆纳忽然转向身后那排书架。
“奇马尔,你看过罗兰德人的书吗?”
这时候要是有个罗兰德人站在这间书房里,多半会大吃一惊。
这位翡翠之心的主人,全翡翠人的精神领袖,他书架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全是罗兰德的精装书籍。
《罗兰德集权史:从百桥时代到三元分立》、《论奥法革命对罗兰德的影响》、《火药的发展与进步》……
角落里,甚至还杵着一本装帧粉白、书名轻浮得过分的《教你成为沙龙上最耀眼的明珠》。
“之前看过一点通史。”
奇马尔知道祭司王早年曾主持过对罗兰德书籍的翻译,可后来因为众祭司的极力反对,最终不了了之。
伊察姆纳随手抽出一本《罗兰德集权史》,一边翻着一边说道:
“那你应该知道。最早的时候,罗兰德的王,也不过是圣里昂那几百座桥的主人罢了。”
“南方的贵族不听他的,港口的城市不听他的,西边的大公不听他的,连法师塔也不听他的。”
“直到后来,南方冒出了异端,于是圣里昂的军队第一次越过了南方诸侯的边界。”
他轻轻翻过一页。
“等异端被烧得干干净净,南方那些贵族也就不再是贵族了,他们成了王家税册上的几个行省。”
“那是他们头一回学会用神的名义,把贵族的土地变成王的土地。”
“再后来,艾尔比昂人来抢罗兰德的王冠,打了整整一百年。”
“仗一开打,国王向贵族借兵。可仗一打完,贵族反倒要向国王缴税了。”
“那些大公们高喊着古老的自由,结果呢?鸢尾花把他们一个个拆成了行省。”
翻到最后一页,伊察姆纳合上了书。
“到最后,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师塔,也被他们收进了学院。”
“从那以后,罗兰德的奥法师不再属于塔主,不再属于贵族。”
“他们属于……国家。”
他转过身看向奇马尔。
“奇马尔,你说说看,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强盛?”
奇马尔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们能打?”
“黑曜石山也能打。”
“因为他们有火炮?”
“火炮也会生锈。”
奇马尔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头道。
“因为……他们能把一场战争打完之后剩下的东西,变成制度。”
伊察姆纳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确实比阿夏图年轻。”
奇马尔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您发起三象雨之告的原因?”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逼着自己把后面的话问出口。
“大人,您是想把祭司王的圣杖,变成王杖?”
“您……想当全维兰人的皇帝?”
听到这句话,伊察姆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木杖落在那幅罗兰德地图上,杖尖稳稳地指着圣里昂。
“罗兰德人的词汇里有一样好东西,叫政府。”
“海对面那个皇帝只要在圣里昂签下一行字,五千万罗兰德人就会各司其职。”
“财政官去收税,铁路部门去运兵,学院派奥法师,然后把这场战争一路送到我们家门口。”
“每个人都只做自己那一小块,可合起来……”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就像一头永远不会睡觉的巨兽。”
“可他们现在没做到啊。”奇马尔不解道。
“现在他们没攻进来,只是因为疾病替我们挡住了。”
伊察姆纳摇了摇头,“维兰热、血痢、腐伤病,这些东西杀死的罗兰德人,比所有豹爪和日知者加起来还多。”
“可奇马尔,一旦他们找到了解药呢?”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会只是罗兰德人了。”
“艾尔比昂会带着贷款来,克鲁尼会带着测绘师来,图尔会带着圣杯骑士来,君斯人会说自己只是学者,只想看看古维兰的遗迹。说不定,就连最远的瓦兰人都要来凑个热闹。”
“最后,他们都会在地图上挑一种颜色,涂在我们身上。”
伊察姆纳的杖尖缓缓扫过翡翠五圣城。
“而我们呢?”
“阿夏图只看得见一截圣根;黑曜石山只信战士的骨头;银鳄城为了一条河道讨价还价;羽蛇塔为了少死几个日知者天天祈求和谈;太阳之眼倒是肯派一百个战士来,然后留下九百个守着他们的火山。”
他盯着奇马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命令他们?”
“拿着翡翠之心的圣杖,一座城一座城,去求他们吗?”
许久的沉默。
奇马尔终于开口道:“大人,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不一样。”伊察姆纳慈祥地看着他,“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你知道旧规矩救不了我们,可你又还没狠下心愿意把所有的旧东西都一刀砍断。”
奇马尔低下了头。
“这不是夸你。”
伊察姆纳转过身,望向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圣树枝冠。
“这意味着,你迟早有一天会看见,你最敬爱的那些东西,正在被它自己的根活活缠死。”
沉默。
“……大人,会死很多人吧。”奇马尔突然低声问道。
“哪有不死人的战争。”
更长的沉默。
随后,伊察姆纳忽然换了个话题。
“奇马尔,你的老师,阿赫金……还是不肯进城?”
“是的。”奇马尔答道,“他说除非您亲自出城去迎,否则他不会再踏进翡翠之心半步。”
伊察姆纳冷哼一声,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还是老样子。宁愿守着一截树根,也不肯抬头看一眼森林外头烧起来的火。”
“奇马尔,没有哪一棵树是靠劝说让所有根须朝同一个方向生长的。”
“总得有一场旱灾,逼着它们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扎根。”
“而下一步……”
祭司王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点。
银鳄城。
“那就先从……最不听话的那个开始。”
奇马尔猛地抬起头。
银鳄城。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少年时第一次听见地脉回声的地方。
伊察姆纳没有看他。
可奇马尔心里清楚。
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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