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不是在整齐划一的口令声里开始的。
它开始于一只被踢翻的便桶、两个死活不肯离床的伤兵、三个找不着自己病区的护工,外加罗莎把一个偷懒的搬运工骂得差点一头钻进水沟里。
好在开场的这点鸡飞狗跳并没有持续太久。
莱昂站在大厅当中,像原来在急诊那样,飞快地分拣着伤员,一个个地判定该往哪片区域送。
老盖朗是一个退了伍的老兵,领着他手下那帮搬运工,照莱昂报的方位,把腹泻的病人一个个往东北角抬。
这帮人平日里是抬棺材的,下手稳,也不嫌脏,干起这种活来比谁都利索。
杰森被打发去了后厨盯着烧水消毒。
在圣百合医院,他倒不必像昨天在营地里那样临时拿奥法烧水了。
毕竟这地方别的没有,煤炭管够,几口大锅一架,蒸汽顶得锅盖咔咔直跳。
米娜守在窗边施着造风术,一道道看不见的风贴着地面卷了过去,把大厅里那股能把人熏退三步的味道一团团往窗外推。
至于那些伤得太重、实在没法挪动的,就让诺埃用浮空术连人带床整个托起来,搬到该去的地方。
几个轻伤的士兵看得啧啧出声。
一个缠满绷带的兵压着嗓子嘀咕道:“乖乖,让奥法师老爷给咱抬床……回头说出去都没人信。”
毕竟放在奥法革命以前,让一个奥法师给大头兵搬床,差不多就跟让贵族老爷替码头工扛麻袋一样离谱。
可莱昂不觉得这有什么,在他眼里,浮空术不拿来搬这些挪不动的病人,那才叫浪费。
所有人的手脚都很快,临近中午的时候,偌大的大厅已经被木板隔成了四片互不相通的区域。
圣百合还是臭,还是乱,还是挤。
可它头一回不再像一只被人一把掀开的脏口袋。
腹泻的病人挪走之后,靠窗那片伤兵区的空气明显清爽了不少。
一个老兵拉住路过的老盖朗,瓮声瓮气地问这是哪位长官的主意。
当他得知是那个报纸上救了元帅的奥法师后,咧着缺了牙的嘴念叨了一句“那敢情好”。
莱昂抹了把汗,看着那四片总算泾渭分明的区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点医院的样子了。”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实远比他想的要骨感。
人不是提线木偶,不是他在上头说一句,底下二十几号人就能分毫不差地照着办下去的。
……
第二天一早,莱昂查完老元帅的伤口回来,就发现维兰热病区夜班交上来的记录不太对劲。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半夜,3床发冷,额头很烫,出了好多汗,后来睡着了。】
莱昂抬起头看向昨晚值守的那个“护士”。
“半夜……是几点?”
“不知道。”那女人答得挺老实,“我没有表。”
“……”
“很烫,是多烫?”
“就是……很烫很烫。”
“……”
“出汗之前,他有没有浑身打哆嗦?”
“好像……有吧?”
“……你这是在问我,还是我在问你?”
“不是您在问我嘛。”
那女人的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委屈。
莱昂深吸口气,胸口那股火“腾”的就要往上冒。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女人指缝里干结的污水,还有她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时。
那股火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才想起来,他昨天大笔一挥写下“记录发热时间”这条规矩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人手里连块表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床头。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床头卡,巴掌大一张,上头印着姓名、病区、伤情、发热时间,本想着能帮这些新护士快速认清每个病人的基本情况。
他随手抽起最近的一张。
姓名那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圈,伤情那栏空着,发热时间那栏被人用炭笔抹了一道,分不清是字还是污渍。
现实就是,这些护工里认得字的没几个。
没人知道这卡片什么时候该看,更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又该往上面填字。
莱昂头一回尝到了真正的挫败。
他知道一套正确的制度该长什么样。
分诊、护理、记录、消毒,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可他昨天下午写下的每一条规矩,到了夜里,最后全落在了一双双不识字、没受训、还累得直发抖的手上。
规则是对的,可执行规则的人跟不上。
总不能让他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全守在这盯着吧?那不等病人倒下,他自己就先得倒。
‘当务之急,是先带出一批能用的护士,再让她们去带别人。不然接下来的卫生改革就是痴人说梦。’
可问题是,他上哪儿去找一批识字的人?
念头一转,他想起了那位护士长。
“罗莎呢?她人去哪了?”
那护士抬手指了指角落。
“喏,在那儿祷告呢。”
……
莱昂朝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发现角落里那张床上躺着个腹泻脱水的年轻士兵。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那样子……人已经没了。
罗莎跪在床边,双手交叠,那双平时叉着腰骂人的粗手,这会轻轻地搭在那士兵交握的指节上。
莱昂没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把祷告做完。
“愿勇毅带他走过黑夜……”
罗莎低着头,声音不复平日的粗豪,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慈悯替他合上双眼……”
等她念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莱昂才开口道:
“我不是交代过,腹泻的病人,每隔一个钟头就得喂一次水吗?”
罗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医生,纳萨她一宿都没合眼。前脚刚给一个人擦完汗,后脚就被喊去倒绿区的便桶,结果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您……就别怪她了。”
“……”
莱昂当然不会怪那个叫纳萨的护工。
是他自己想得太天真,把只有医生才懂的命令,一股脑塞给了一群压根没学过医、甚至连字都不认得的人。
“你现在手底下一共有多少个护工?”莱昂问道。
“能跑腿的大概二十来个。”
“我说的是能照看病人的。”
“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喊医生,什么时候该喂水,什么时候碰不得伤口的。”
罗莎沉默了一下。
“那……就没几个了。”
“那你们以前是怎么管的?”
“谁嗓门最大,谁先有人理。”
“谁安静下来了,就等下一轮巡床,看他还喘不喘气。”
莱昂是彻底没话说了。
这些字的背后,是多少个像床上这孩子一样,安安静静脱了水,再没醒过来的人。
“那我问你。”
莱昂斟酌着开口道:“今晚之前,能给我找出十个能听命令、能照看病人、最好还识字的人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为难人家了。
在这种地方,识字的护工本就稀罕,更何况一下要十个。
但罗莎却给了他个意外。
“能。”
她答得干脆,不过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医院里是没有的,外头那些小姑娘也不乐意来咱们这种满院都是兵的圣百合。”
“不过……有个地方,或许找得着。”
“什么地方?”莱昂精神一振。
“城里不远处,有座图尔人的白荆棘教堂。那里头有一群会读书、会照看病人、也不怕死人床的修女。”
“只是……”
她话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什么?”
“只是她们,不一定肯给我们罗兰德的军医院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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