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七天,马宁决定给自己做一顿好的。
这几天店里生意清淡,除了那天帮王大妈解决君子兰的问题赚了五百块,再也没有其他进账。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扣除日常开销,还剩不到三百块。距离月底还清那六千块尾款的期限越来越近,说完全不焦虑是假的。
但马宁有个习惯——越是心烦的时候,越要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前世当社畜的时候就是这样,加班到凌晨回家,哪怕只有一包泡面,也要加个鸡蛋和火腿肠,把仪式感拉满。现在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厨房,更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一大早,他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斤五花肉、两根萝卜、一把青蒜,还有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回到店里,他把五花肉洗净切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水,然后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五花肉下锅翻炒,每一块都裹上焦糖色的外衣,再加入葱姜蒜和香料爆香,倒入生抽和老抽调味,最后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红烧肉的香气很快就在店里弥漫开来,顺着门缝飘到外面的老街上。马宁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看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边翻看那本《丰都县志》。书里记载的那些灵异事件,有的荒诞不经,有的却透着几分真实,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断加深。
快到中午的时候,红烧肉已经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收得浓稠发亮,每一块肉都晶莹剔透,肥而不腻。马宁盛了一碗米饭,夹了几块肉,又舀了一勺汤汁浇在饭上,正准备开吃,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三个人走进了店里。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满是油渍和污渍,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剑,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邋遢而油腻。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学徒,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七八岁,都穿着同样的道袍,低着头,眼神躲闪。
赵老道。
马宁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只在昨天远远见过一面,但这个人的气质实在太有辨识度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算计,让人想忘记都难。
“哟,正吃着呢?”赵老道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柜台上的饭碗,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红烧肉?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马宁放下筷子,站起身:“赵道长,有什么事吗?”
赵老道没有回答,而是在店里踱起步来。他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叠纸钱,捏了捏,又放下;走到墙角,踢了踢一个纸人,纸人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最后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符箓上,拿起一张,凑到眼前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这符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马宁平静地说。
赵老道把符箓扔回柜台上,拍了拍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画得还行,不过也就是个皮毛水平。年轻人,你知道这条街上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马宁问。
赵老道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这条街上,做白事生意的,都得先拜码头。我这个做前辈的,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够不够资格在这条街上混饭吃。”
“那您看我有资格吗?”马宁的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老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有没有资格,还得再看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条街上的生意,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你要是识相,就乖乖交管理费,我保你平安无事。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马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张阿婆的警告,想起昨天那个来打探的少年,想起赵老道站在店门口时那道审视的目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人来者不善。
但他并不害怕。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术士五重的道士,居然敢对一个穿越过来就拥有人仙巅峰实力的人说“不讲情面”。这就像一只蚂蚁对一头大象说“我要踩死你”一样,荒谬得让人想笑。
“赵道长,”马宁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我这店刚开张,还没赚到什么钱。管理费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缓一缓?”赵老道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我告诉你,这条街上的规矩,我说了算。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店里的纸人都在微微颤动。两个学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门口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被声音吸引,驻足观望,但又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站着看热闹。
马宁叹了口气。他不是怕赵老道,只是不想在开业第七天就闹出太大的动静。但看这架势,今天这事恐怕没法善了了。
“赵道长,管理费是多少?”他问。
“一个月两千。”赵老道说,“先交三个月,六千。”
六千。马宁心里默算了一下,这笔钱刚好是他欠房东的尾款数额。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都不够三千块,别说六千了,两千都拿不出来。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他如实说。
“拿不出?”赵老道冷笑一声,“拿不出就别开店!趁早关门滚蛋,免得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很难听。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赵老道,没有说话。
赵老道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激怒了。他在丰都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就算是那些比他修为高的道士,看在他背后茅山的面子上,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敢这么无视他!
“小子,你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老道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他的手摸向腰间的铜钱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马宁依然没有说话。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赵老道的怒火。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铜钱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芒,剑尖直指马宁的胸口。
“找死!”
他大喝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流光,刺向马宁的心脏。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劲风。赵老道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毕竟是茅山外门弟子,术士五重的修为不是白给的。这一剑若是刺中普通人,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马宁胸口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气劲突然从马宁体内迸发出来,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铜钱剑刺在屏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刺中了一块钢板。剑尖停在马宁胸前几厘米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赵老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剑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挡住了,那股力量浑厚而坚韧,像是乌龟的甲壳一样,牢不可破。他咬了咬牙,运足力气,再次发力,铜钱剑发出嗡嗡的颤鸣,但依然无法前进分毫。
马宁甚至没有动一下。他依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赵老道,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问:“你在干什么?”
赵老道的脸涨得通红。他在丰都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居然能凭肉身硬扛他的全力一击?这怎么可能?
他身后的两个学徒也看呆了。他们跟着赵老道好几年了,见过师父出手无数次,每次都是对方被吓得屁滚尿流,从来没有见过师父吃瘪的样子。可今天,师父的剑居然刺不进一个年轻人的身体?
“你……”赵老道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到底是什么人?”
马宁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那是他早上买菜时顺手买的,本来打算当饭后水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他嚼着苹果,看着赵老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无辜,仿佛在说:“你继续,我听着。”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赵老道的心理防线。他怒吼一声,收回铜钱剑,后退两步,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劈向马宁的脑袋。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果刚才那一剑他只用了七分力,那这一剑就是十二分的全力。
但结果是一样的。
铜钱剑劈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发出一声更加清脆的巨响。这一次,赵老道甚至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铜钱剑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手中的铜钱剑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愣住了。
这把铜钱剑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跟随了他二十多年,斩过恶鬼,杀过僵尸,从来没有受过损伤。可今天,它居然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面前,出现了裂纹?
马宁依然靠在门框上,啃着苹果。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衣服——刚才赵老道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他的防御,但剑气还是在他的T恤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有些心疼地说:“这件衣服我才穿第二次。”
赵老道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青色。他死死地盯着马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学徒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中一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地往门口挪了几步,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店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赵老道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在丰都混了十几年,从来都是他给别人下马威,从来没有被别人下过马威。可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狠狠地打了脸。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赵老道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好……好得很!”赵老道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满是怨毒,“小子,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把铜钱剑插回腰间,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两个学徒连忙跟上,脚步慌乱,头也不敢回。
马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继续啃他的苹果。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围观的群众,笑了笑说:“没事了,大家散了吧。”
围观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就纷纷散去。有几个好事者还想留下来问几句,但看到马宁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悻悻地走了。
马宁回到店里,关上门,走到柜台前,拿起饭碗。红烧肉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他知道,赵老道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一剑,虽然被他轻松挡住了,但也彻底激化了双方的矛盾。赵老道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他自言自语,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但他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方式。他开这家店,就是想活得自在一点,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如果有人非要来找麻烦,那就让他来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马宁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怕过谁。
吃完午饭,他把碗筷洗干净,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翻看那本《丰都县志》。书里记载的那些灵异事件,有的发生在清朝,有的发生在民国,有的就发生在几年前。他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把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记录下来,方便以后查阅。
傍晚的时候,张阿婆来了。她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端着她那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进店里,上下打量了马宁一番,开口就问:“听说今天赵老道来找你了?”
“嗯。”马宁点了点头。
“听说他还对你动了剑?”
“嗯。”
“听说你站着让他砍,他都没砍动你?”
“嗯。”
张阿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小子,真是……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怎么了?”马宁问。
“怎么了?”张阿婆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赵老道是什么人吗?他是茅山外门弟子!虽然只是个外门,但茅山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应该清楚。你今天让他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马宁说,“但我不怕他。”
“你不怕他,但你得防着他。”张阿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赵老道这个人,本事不大,但心眼极小。你今天让他当众出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你。明的打不过你,他就会来暗的。你一个人守着这家店,万一他使什么阴招,你怎么办?”
马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小心的。”
“小心?”张阿婆哼了一声,“光是小心有什么用?你得有准备!我问你,你会布置阵法吗?会在店里设禁制吗?知道怎么防范小鬼入侵吗?”
马宁愣了一下。这些他还真没想过。他虽然拥有人仙巅峰的实力,但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还不是很了解。很多道法和技巧,他脑子里虽然有相关的知识,但从来没有实践过。
“不会。”他老实承认。
张阿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扔在柜台上:“这是我年轻时用的,上面记录了一些基础的阵法和禁制布置方法。你拿去看看吧,能学多少算多少。”
马宁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阵图。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
“张阿婆,这……”他有些感动。
“别废话。”张阿婆摆了摆手,“我老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年轻,有本事,好好干,别给咱们老街丢人就行。”
说完,她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了店门。
马宁站在店里,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看着张阿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本以为会孤独终老,没想到却遇到了张阿婆这样的人。虽然她们萍水相逢,但她却愿意帮他、教他、护他。
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龟甲阵图。”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龟甲阵……这名字,还挺适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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