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形成一种奇特的组合。张阿婆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已经有了一些血色。
马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水果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薄薄的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没有断裂。他的动作很稳,但心中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刚才那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东北出马仙,胡三太爷座下的弟子。
这两个关键词,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了解修行界的人心头一震。出马仙是东北地区流传已久的一种民间信仰体系,供奉的是狐、黄、白、柳、灰五大家仙,其中以狐仙最为尊贵。而胡三太爷,正是狐仙一脉中最顶尖的存在之一,据说修行已有数百年,道行深不可测。
张阿婆竟然是胡三太爷的弟子?
马宁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张阿婆,然后放下水果刀,静静地等待着下文。他知道,张阿婆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一定会把整件事情说出来。
张阿婆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只是将它握在手中,目光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梦境。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黑龙江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教书。那个镇子不大,只有几千人口,四面都是茫茫的林海雪原。冬天的时候,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出门走一趟,睫毛上都能结一层霜。”
马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在那个小镇上教了两年书,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直到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学生。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点也不像当地的孩子。他说他叫胡小天,是从外地来的,寄住在镇上一个亲戚家里。”
“胡小天?”马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张阿婆点了点头,“我当时只觉得这个孩子有些特别,但并没有多想。他学习很用功,成绩也很好,尤其是语文和历史,常常能提出一些超出他年龄的见解。我很喜欢他,经常在放学后给他补课,有时还会留他在学校一起吃晚饭。”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了,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后来有一天,胡小天忽然问我:‘张老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我当时觉得好笑,就说:‘我可是教科学的,怎么能相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张老师,有些东西,你不相信,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从那以后,胡小天就经常跟我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他说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他说他家里的人都是‘修行者’,供奉着一位叫做‘胡三太爷’的神灵。他说他来这里,是为了躲避一场家族内部的纷争。”
“我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可能是看多了武侠小说,产生了幻想。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有一次,镇上有个老人去世了,家属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胡小天看了那个道士的符箓之后,私下里跟我说:‘张老师,那个道士的符画错了,这样不但不能超度亡魂,反而会把亡魂困在原地。’我当时不信,结果第二天就听说,那户人家夜里总是听到奇怪的声响,吓得连夜又去请了另一个道士来重新做法事。”
“还有一次,镇上一个猎户在山上打到了一只白狐狸,拿回来剥皮吃肉。胡小天知道后,脸色大变,说:‘糟了,那是胡家的人。’当天晚上,那个猎户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说看到一只白狐狸站在他床头。他家里人请了医生来看,怎么也治不好。最后还是胡小天去了一趟,在猎户家门口烧了一道符,又念了一段经,那人才退了烧。”
张阿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说:“这些事情让我开始怀疑,也许胡小天说的都是真的。但我真正接触到那个世界,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批改完学生的作业,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是胡小天。他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说:‘张老师,救救我,他们要抓我回去。’”
“我问他是谁要抓他,他说是他家族的人。他说他偷了族中的一件宝物,那件宝物关系到胡三太爷的传承。他不想继承那个传承,因为他知道,一旦继承了,他就再也没有自由了。所以他偷了宝物逃了出来,但他的族人一直在追捕他。”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二话不说就把他藏在了我的宿舍里。我给他煮了一碗姜汤,让他暖了暖身子。他喝完姜汤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说:‘张老师,这块玉佩你收好。如果我被抓走了,你就拿着它去长白山脚下找一个叫‘清风观’的地方,那里的老道士会帮你。’”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他说:‘他们肯定会搜我的身,放在我这里不安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块玉佩。那是一块很古朴的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做工非常精致。”
“那天晚上,胡小天在我的宿舍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张老师,谢谢你。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他走后,我一直心神不宁。那块玉佩我藏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放心。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下班回到宿舍,发现门锁被人撬开了,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第一时间去摸枕头底下——玉佩不见了。”
“我当时吓坏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去找胡小天说的那个‘清风观’。我向学校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去了长白山。我在长白山脚下找了整整三天,才在一个偏僻的山谷里找到了那座道观。”
张阿婆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冬天。
“清风观很小,只有三间破旧的瓦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样子,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又把那块玉佩的特征描述了一番。老道士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块玉佩,是胡三太爷的信物。持有它的人,就有资格成为胡三太爷的传人。’”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道长,我只是一个小学老师,我不想当什么传人。我只想把玉佩还给胡小天,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老道士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姑娘,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你已经卷进来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不顾我的反对,开始教我一些基础的修行之法。他说我既然与胡家有缘,就应该顺应天命。我在清风观住了三个月,每天跟着老道士打坐、念经、画符。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不适应,但奇怪的是,那些东西我一学就会,就像是早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一样。”
“三个月后,老道士说我学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山了。我问他胡小天怎么样了,他说胡小天已经被族人抓回去了,但性命无忧。我又问那块玉佩的下落,他说玉佩已经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我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就收拾行李回了小镇。”
“回到小镇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变了。学校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学生们也开始疏远我。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有人在学校里散布谣言,说我跟一个‘邪教分子’有来往,还说我也加入了那个邪教。在那个年代,这种罪名是很严重的。没过多久,我就被学校开除了。”
张阿婆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被开除之后,我在小镇上待不下去了。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回老家。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一群人闯进了我的住处。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面巾,一句话不说就把我绑了起来,塞进一辆车里,带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墙壁是用青石砌成的,地面是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我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我喊了很久,才有人来见我。”
张阿婆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来见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是一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拿了胡三太爷信物的女人?’我说我不是,那块玉佩我已经还回去了。他冷笑了一声,说:‘还回去了?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撇清关系?胡三太爷的传承,一旦沾染,就永远别想摆脱。’”
“他告诉我,他是胡三太爷座下的护法长老,负责清理门户。他说胡小天偷了族中圣物,罪该万死,但念在他年幼无知,可以从轻发落。而我,一个外人,胆敢觊觎胡家的传承,必须受到惩罚。”
“我问他想怎么样。他说:‘很简单,废了你的修为,让你永远不能再踏入修行界一步。’我说我根本就没有修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他又冷笑了一声,说:‘你在清风观学了三个月,难道不是在修行?’我说那是老道士逼我学的,我并不想学。他说:‘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既然学了,就要承担后果。’”
“然后,他就对我下了禁制。”
张阿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手法,用阴寒之气封住人体的经脉,让真气无法流通。被种下禁制的人,修为会被彻底封印,身体会逐渐衰弱,寿命也会大大缩短。他下手很重,完全没有留情。我当场就疼得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条公路边上。我的行李被扔在不远处,里面的东西少了一大半,应该是被人翻过。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我不敢再回小镇,也不敢回老家。我怕那些人还会再来找我。我一路向南,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丰都。那时候的丰都还很落后,老街上的房子都是木板搭建的,路面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但我在这里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宁,于是就决定留下来。”
“我在老街租了一间小房子,开了一家香烛店,卖一些纸钱、香烛之类的东西。我从来不跟人来往,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不再跟那个世界有任何瓜葛。”
张阿婆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我以为我能躲一辈子。但前几天,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胡家人的气息。他们在找我。他们找了四十多年,还是没有放弃。”
马宁的眉头紧锁。他没有想到,张阿婆的过去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普通的乡村女教师,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被卷入了一个庞大而古老的修行门派的内部纷争,最终被迫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地生活了四十多年。
“婆婆,您体内的禁制,就是当年那个护法长老种下的?”他问。
“嗯。”张阿婆点了点头,“这些年,我一直能感觉到它在慢慢侵蚀我的身体。年轻的时候还好,能扛得住。但这几年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它就越来越猖獗了。”
“那个禁制,我能解开。”马宁说。
张阿婆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小马,你别费那个心思了。这种禁制是出马仙的不传之秘,外人根本解不开。而且就算解开了又能怎样?我都这把年纪了,修为没了就没了吧,反正也用不上了。”
“婆婆,您相信我。”马宁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虽然不是出马仙的人,但对禁制之术也有一些了解。您体内的这道禁制,虽然手法精妙,但并非无懈可击。给我一些时间,我应该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张阿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也有犹豫。
“小马,你真的有把握?”
“至少有七成把握。”马宁说,“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也需要一些材料。”
张阿婆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马,婆婆谢谢你。但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掺和得太深了。胡家的势力很大,不是你能对抗的。我不想连累你。”
“婆婆,您这话就见外了。”马宁握住她的手,“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您有难,我不能不管。至于胡家……他们不来最好,如果来了,我也不怕。”
张阿婆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反握住马宁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好孩子,婆婆没看错你。”
马宁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帮张阿婆解开这道禁制。至于胡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马宁虽然喜欢躺平,但从来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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