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嗓门还在走廊里回荡,不要脸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句赶着一句往外蹦,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韬脸上。
张韬没有说话。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步子全慢了下来,几个蹲墙根等叫号的干脆不装了,大大方方朝这边瞅。
陈秀春突然转过身,朝张韬偏了偏头。
“张韬啊。”
“你以前在咱家那个身份特殊,你也不能怪妈这么激动。办护照是正经事,你要经得起查,对不对?”
字面上句句在理,底下全是钉子。
身份特殊四个字一出口,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全听进去了。
不用解释,脑补就够了。
张韬盯着她看了一秒。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永远温温柔柔,永远拿捏得刚刚好。
泼脏水的是李秀梅,递毛巾的是她,最后站在干净地方的也是她。
“对。办护照是正经事。”
张韬开口了。
“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举报我。”
举报两个字落地,李秀梅的嘴巴卡住了。
陈秀春脸上那层得体的笑维持了不到半秒。
“我们没有举报。”
张韬没理她。
他转了半个身子,扫了一圈走廊上那些面孔,又转回来。
“有没有举报,你们心里最清楚。”
停了一拍。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在花鸟巷跟孙昊打听做生意的事情,你们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花鸟巷。
这三个字丢出来,陈秀春的瞳仁缩了一下。
张韬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
“陈家说一套做一套,我领教了。”
李秀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适,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看向陈秀春。
陈秀春站在原地没动。
围观的几个人已经不藏了。
一个蹲在长条凳上等叫号的秃顶大叔,手里那张排队号码纸捏得皱巴巴的,脖子伸得老长。
旁边抱孩子的大嫂干脆挪了三步,站到了更近的位置。
张韬没再看母女俩。
“我不怕查。”
“我的个体经营证明、政审意见,都是清清白白的。做生意我也有合同,白纸黑字。”
黄志刚站在两步开外,大背头纹丝不乱,两手依旧背在身后。
他没有插嘴,但眉心皱了一下,合同这两个字,从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嘴里蹦出来,显然不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我相信组织会给公正的结果。”
“不是你们在这里投机取巧搞点小动作就能改变的。”
最后一句,张韬偏了偏头,正对着陈秀春。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直到拐过楼梯口,彻底消失。
李秀梅僵在原地。
那股子泼辣劲儿泄了个干净,嘴唇嗫嚅着,脸上的红一块一块往下褪。
陈秀春站在她旁边,脊背挺得很直,但锁骨窝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还没过三点钟,县公安局里关于张韬跟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里起冲突的事,已经在体系内转了一圈。
说法有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是陈家养母当众撒泼,有的说是那个后生跟陈家翻了脸,还有个版本加油添醋说张韬拿出一沓苏联的文件在走廊上拍桌子,纯属瞎编。
但传来传去,核心内容就那么一条:张韬办护照,被陈家堵了。
龚光明的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到供销社的。
马主任正趴在桌上,听到电话铃声,赶紧去接。
“老马,我龚光明。”
“哎呀老龚!稀客稀客。”
“少跟我扯淡。”龚光明说道,“你跟我说说,那个张韬,是不是在你这边拿过货的?”
“咋了?”
龚光明把下午的事三言两语拎了一遍。
走廊上的冲突、李秀梅当众闹事、黄志刚的态度。
马主任听完,若有所思。
上次在国营饭店,张韬被他试探了好几个来回,那后生从头到尾不急不躁,半点破绽没露。
那股子沉稳劲儿,比供销社里那帮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厚实。
今天居然敢在公安局走廊上硬顶回去?
“这小张……”马主任搓了搓下巴,“看着挺正派的。”
“正派不正派我说了不算。”龚光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这事儿这么一闹,不太好弄了。”
马主任问道。
“那这个护照还能不能办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龚光明的声调慢了半拍,每个字嚼得很碎。
“出入境本来就麻烦,你也清楚,这年头个体户办护照的凤毛麟角,手续卡得死。现在陈家这么闹了一回,黄志刚那边肯定得从严审查。”
“查是经得起查的。材料我听说都是齐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是……”
“这手续流程得走多久,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八个月……拖下去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马主任把龚光明话里头的弯弯绕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得起查是没问题。
流程多久是不好说。
言外之意摆得明明白白,规矩卡不死你,但时间能耗死你。
“你提醒提醒他吧。”龚光明最后补了一句,“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从上面找个能说话的人,帮他打个招呼。有人递句话下来,该快的自然就快了。”
张韬出了公安局的大门,脚步不快不慢。
经得起查。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什么安慰的味道。
查不出毛病是一码事,材料卡着不批又是另一码事。
黄志刚那套“从严审查”“有了结果通知你”的官话,说白了就是搁着。
搁到邀请函过期,搁到西多罗夫那边的合同变成废纸。
陈家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的生意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冲他往上走的可能性来的。
一个被赶出门的“假儿子”在乡下刨食,他们懒得多看一眼。
但一旦这人有了护照、有了公司、有了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碾过去的本钱,那就不行了。
恶心归恶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陈家置气,是把路打通。
挂靠单位。
张韬站在县城十字路口,手捏着文件袋,指尖在牛皮纸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能盖这个章的,要么是他的“单位”,要么是他的“行业主管部门”。他是个体户,没有单位。
行业主管,做买卖的,理论上归工商管,但工商所那点能耐,开个经营证明顶了天了,让他们给护照政审背书,人家也不愿意沾这个锅。
供销社呢?
这些日子进货出货,跟马主任打了不少交道。
按说有这层合作关系,开口问一嘴不过分。
他迈步往供销社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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