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的目光在张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出门。
下楼,穿过那栋三层的办公楼,推开侧门。
小路往厂区深处延伸。
张韬跟在老钱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走了大约三分钟。路尽头出现一排红砖平房。
老钱径直走到最右边的两间门前。
掏钥匙,挑了一把大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铁门推开。
仓库里没有灯。
老钱站在门口没进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手电筒。
“进来。”
张韬跨过门槛。
老钱的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一面墙。
墙根底下码着二十多个铁皮箱子。
箱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行李箱大小。每个箱子上都用白漆喷了编号和日期。手电筒的光在那些编号上停了一下。
最近的一只箱子上,编号底下喷着“85-7”。
一九八五年七月。
“这些全是出口转内销的样机。”老钱把手电筒的光从箱子上移开,往仓库深处照。“八三年到八五年之间,厂里给日本一家公司做代工。便携式夜视仪。出口合同签了三年。第一年交了六百台,第二年交了四百台。第三年……”
“日本人毁约了,说成像质量不达标。合同黄了。这批货压在库里。”
老钱往仓库最里面走,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铁架子前。
铁架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最下层的隔板上摆着几个纸箱
“军转民喊了三年了。上面说搞活经济。可批文迟迟不下来。”老钱把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抱下一个纸箱。
“再堆几年,上头一纸文件下来,全当废铁处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挑开封口的胶带,一层一层撕开。纸箱盖子掀起来。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防静电泡沫棉。
泡沫棉的凹槽里,整整齐齐地嵌着十一台小型夜视仪。
老钱把其中一台从泡沫棉里取出来。递到张韬面前。
“自己看。”
张韬接过来,比巴掌还小,哑光黑色的工程塑料外壳,拿在手里很轻。底部刻着一行英文,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生产日期,编号,侧面有两个按键。一个调亮度,一个开关。
“纽扣电池在箱底,自己装上试试。”
张韬从箱底的塑料袋里摸出两节纽扣电池。掰开后盖。装好。
按下开关。
底部还有一个红外补光灯的开关,他按下去。补光灯亮了一下,肉眼看不见,但镜筒里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
张韬把夜视仪举到眼前。对着仓库最暗的角落看。
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架子。
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那堆铁架子的轮廓、纹路、甚至表面锈迹的斑驳,全部清晰可见。
他把夜视仪从眼前放下来。
“成。”
“成像清晰度比日本原厂的要求只高不低。但日本人嫌我们用的红外管批次不行。说色差大。扯了半年的皮,最后一拍两散。”
“一共就这十一台。样机。品相不一。”
他蹲回纸箱边,从泡沫棉里把剩下的十台一台一台取出来,搁在地面上。一台一台翻看。
“这八台,几乎全新。封口膜都没拆。”
又拍了拍另外三台。
“这三台有点测试磨损。外壳有划痕。但成像没问题。”
张韬蹲下来。一台一台过手。八台确实品相极好。外壳上连指纹都没有。三台有磨损的,划痕集中在机身底部。不影响使用。
“多少钱一台。”
老钱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十。十一台。五百五。”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五十块一台。
这个价格在1988年的黑市上,连一只进口电子表的零头都不到。
这种军工级别的设备,走正规渠道出口,日本原厂的采购价至少三百美元一台。
“开票。”
老钱摇头。
“没票,没货单。”
他蹲在纸箱边,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收据本。
“我只能给你开废品处理收据。”
张韬盯着那个收据本看了两秒。
废品处理收据。
这东西写出去,就意味着这十一台夜视仪在纸面上是按废旧物资处理的。
出了这个仓库的门,这批货在法律意义上就是一堆电子废料。
谁也查不出来。
“行。”
张韬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钱,蹲在地上数了六遍。
一共六百,五十是老钱的好处费。
他把钞票递过去。
老钱盯着那沓钱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去,塞进中山装内兜。
然后他翻开收据本,拔出钢笔。在收据条上写字。
收据撕下来,老钱把收据递给张韬。
张韬接过来,塞进夹克暗兜。
老钱蹲在地上,看着那十一台夜视仪,然后他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跟你一条生产线下来的,还有一批红外瞄准镜。”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压在另一个库房里。批文卡得更死。军品目录里的东西。”
老钱从地上站起来。
“你要是长期要货……”
“总有办法。”
张韬蹲在地上。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
脑子里那台沙盘飞速转了几圈。红外瞄准镜,比夜视仪的管控级别更高三档。
这东西拿出来,利润比夜视仪翻十倍不止,但风险也翻十倍。
“老钱。”
“嗯。”
“瞄准镜的事先不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收据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X省城花鸟巷,徐记行,张韬。”
“以后不管什么光学器材,瞄准镜、测距仪、夜视仪,只要你们厂里有库存,处理不掉,处理不了的。”
他把收据本推回给老钱。
“价格好谈。”
“行。”
三天后,省城火车站。
张韬从襄阳回来的火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出了火车站。他没回家,直接倒了两趟公交,奔花鸟巷。
巷子里的铺面已经关了三分之二,徐老板的铺面也拉了半截木板门。
推门。
“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徐老板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
张韬把帆布包放在凳子上,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他把夜视仪搁在柜台上。
“这玩意儿,你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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