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陈年的草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气息。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陈旧的木桌和长凳,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许久不曾有人使用。孟代理人引着他们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自己则步履蹒跚地走向后厨,片刻后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三只粗陶碗,碗里盛着乳白色、微微冒着热气的液体。
“客栈的特产,安魂汤。”孟代理人将碗一一放在三人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能安抚躁动的魂魄,对你们抵御此地阴气侵蚀,略有裨益。”
沈砚低头看着碗里的液体,乳白色的汤水表面平静无波,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他袖中的判官笔依旧平静,没有传来警示,但也同样没有表示认可。他抬眼看向孟代理人:“多谢。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孟代理人在他们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不像个客栈老板,更像是个古老家族的掌事。“年轻人,耐心些。”她慢悠悠地说,“先说说你们想知道什么?安全的路径?还是…沈明远?”
“两者都要。”沈砚毫不退让,“还有,关于那三碗‘原汤’,我们需要知道所有细节。”
孟代理人点了点头,似乎对沈砚的直接并不意外。“从此处往幽门深处,有三条路。一条是官道,有阴兵把守,盘查严密,你们生人的身份,走不通。一条是险径,需穿越‘怨魂涧’,那里聚集着无数无法往生的凶戾怨魂,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她顿了顿,浑浊却清澈的眼睛看着沈砚,“最后一条,是密道,相对安全,但入口隐秘,且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老身,恰好知道入口所在,以及钥匙的使用方法。”
“钥匙是什么?”林瑶忍不住问道。
“便是那三碗原汤中的一碗。”孟代理人答道,“或者说,是盛装原汤的‘净玉瓶’本身。那是开启密道的关键信物。”
胡建军皱眉:“绕了半天,还是要搞到那什么汤才行?老婆婆,你该不会是框我们吧?”
孟代理人看了胡建军一眼,那目光让胡建军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老身在此经营客栈数百年,信誉便是立身之本。信与不信,在于你们。”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砚抬手,示意胡建军稍安勿躁。“请继续,关于我父亲。”
“沈明远…”孟代理人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大约在十五年前,他路过此地,也曾在这往生客栈停留。他当时神色匆匆,身上带着伤,似乎在被什么人追赶。他向老身打听过‘判官笔’的下落,以及…‘幽门’核心区域的入口。”
沈砚的心提了起来。父亲果然来过这里!而且也在寻找判官笔和幽门核心!
“你告诉了他?”沈砚追问。
“老身给了他一些指引,但并非无偿。”孟代理人道,“他帮老身做了一件事,作为交换。”
“什么事?”
“他替老身,从当时的守汤人那里,‘取’来了一碗原汤。”孟代理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所以,你们并非第一个为老身做此事的人。只可惜,那碗汤,老身后来不慎用掉了。”
沈砚心中念头飞转。父亲也曾为这老妪夺取过孟婆原汤?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父亲当时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被卷入了这黄泉路上的纷争?
“我父亲后来去了哪里?”沈砚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
“他沿着老身指点的密道,前往了幽门深处。之后,便再无消息。”孟代理人摇了摇头,“老身只知道,他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真相。”
真相…沈砚默然。父亲留下的线索支离破碎,七星灯、城隍庙密室、黄泉路…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现在,该说说那‘原汤’了。”孟代理人将话题拉了回来,“此汤全名‘溯忆回魂汤’,乃孟婆汤之本源。奈何桥上分发予亡魂的,是经过千倍稀释、只保留遗忘效力的汤水。而这原汤,药性霸道,能强行撕裂魂魄上的遗忘烙印,唤醒最深层的记忆,甚至…触及前世轮回之秘。”
她看着三人逐渐凝重的脸色,继续道:“正因如此,此汤被孟婆派系列为最高禁药,严禁外流。一旦被发现私藏或使用,将受阴司极刑。如今掌管此处汤药密室的,是孟婆座下最严厉的守汤人之一,名为‘熬’。他本身道行高深,麾下还有精锐阴兵守卫,硬闯绝无可能。”
“那我们该如何得手?”林瑶问道。
“时机。”孟代理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每隔四十九个阴时,密室外的‘迷魂障’会因能量潮汐出现短暂的波动,效力减弱大半,持续约一刻钟。这是唯一潜入的机会。下一次波动,将在六个阴时之后。”
阴时?沈砚快速换算,黄泉路时间混乱,但大致相当于阳间两个多小时。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十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如何通过迷魂障?进入后又该如何辨别和取得原汤?”沈砚追问细节。
“迷魂障针对的是魂魄,你们生人魂魄稳固,且有阳气血气护体,影响相对较小。但也不可大意,需紧守灵台清明。”孟代理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三枚暗红色的符箓,符箓上用金线勾勒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这是‘定魂符’,可助你们抵御迷魂障的侵蚀。贴在眉心即可。”她将符箓推到三人面前,“进入密室后,原汤存放于最深处的‘净玉池’中,分装在九只净玉瓶内。但其中只有三瓶是真正的原汤,其余六瓶是致命的‘鸩魂毒液’,外形一模一样,唯有气息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原汤气息醇和中正,隐隐带着一丝轮回道韵;毒液则阴冷刺骨,带有毁灭气息。能否辨别,就看你们的本事和造化了。”
辨别真假…沈砚眉头紧锁。这无疑是最难的一关。连这位孟代理人都需要借助外力才能获取,可见其难度。
“取得原汤后呢?如何离开?”胡建军更关心退路。
“原汤一旦离开净玉瓶超过三息,或者被非净玉容器盛装,其独特的气息就会立刻触发密室内的‘九幽警报’,守汤人‘熬’和阴兵会瞬间赶到。”孟代理人的语气带着警告,“所以,取得后必须立刻放入老身为你们准备的容器中。”
她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盒子非金非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只有一股内敛的阴寒之气。“此为‘封魂匣’,可隔绝原汤气息。打开方法,需以生人指尖血滴于盒盖中心,同时默念‘封’字诀。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动作一定要快。”
孟代理人将封魂匣推到沈砚面前,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该说的,老身都已说明。风险与机遇并存。若你们成功,老身兑现承诺,指引密道,并提供沈明远的详细线索。若失败…那就只能魂飞魄散,永堕于此了。”
客栈内陷入了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砚看着桌上的定魂符和封魂匣,又抬眼看向对面那张仿佛凝固了笑容的脸。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们能获得至关重要的信息和前路;赌输了,万劫不复。
他想起了父亲也曾走过这条路,想起了城隍庙地下父亲残影中的决绝,想起了判官笔那坚定不移的指引。
深吸一口气,沈砚伸手,将三枚定魂符和那个冰冷的封魂匣,一一拿起。
“我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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