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往生客栈内部的喧嚣与危险彻底隔绝。代理人指引的这条应急通道狭窄而幽深,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
三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快速前行。胡建军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孟婆汤的布袋,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揣着一个烫手山芋。林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手中扣着几枚特制的铜钱,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沈砚则一边前行,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与代理人达成的临时协议,以及她所提供的那些信息。
“判官已非原主”、“内部派系林立”、“务必保持警惕”……这些话语与父亲血书上那仓促的“勿信判官”相互印证,在他心中投下更深的阴影。幽门这个组织,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庞大、古老和……危险。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的警示?
通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曲折蜿蜒,时而爬升,时而下降,仿佛穿梭在山腹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水流声,以及一种更加空旷的感觉。
通道到了尽头。出口被茂密的、散发着淡灰色荧光的藤蔓植物遮掩着。沈砚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一股带着浓郁水汽和阴冷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他们站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脚下是灰黑色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砂石。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种永恒的昏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光源不知从何而来,勉强照亮这片天地。
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无比宽阔的大河。
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浑浊不堪,粘稠得如同流淌的泥浆。河面之上,波涛汹涌,卷起一个个令人不安的漩涡,浪花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冤魂哀嚎呜咽的混合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浓郁的怨气、死气混杂着一种奇特的遗忘气息,从河面上升腾而起,形成淡淡的、扭曲的灰黄色雾气,笼罩着整条河流。
这就是三途河?传说中划分阴阳、洗涤记忆的界限?
河面极宽,以沈砚的目力,竟也望不到对岸,只能看到远处一片更加深沉的迷雾。河水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混乱而强大,隐隐排斥着一切生者的气息。
“俺滴娘嘞……”胡建军咂了咂嘴,脸上满是震撼,“这河……看着就邪乎!比俺们那旮沓传说里的冥河还吓人。”
林瑶也是面色凝重:“能量场非常混乱,而且具有很强的侵蚀性。直接渡河恐怕不行。”
沈砚的目光投向河滩。灰黑色的砂石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惨白的、疑似骨骼的碎片,还有一些破败的、如同纸扎般的残骸,随着阴冷的风轻轻滚动。整个河滩弥漫着一种绝望和死寂的氛围。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河滩不远处的一个点。
那里,靠近水边,孤零零地停泊着一艘小船。
船体十分古老,样式简陋,仿佛就是用一根巨大的阴沉木凿刻而成,通体乌黑,泛着一种被河水长久浸泡后的油亮光泽。船身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异常坚固,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死寂。
一个身影,佝偻着背,披着一件破旧的、仿佛能融入周围昏暗光线的蓑衣,头戴斗笠,静静地坐在船头。他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同样乌黑的竹篙,竹篙的一端插在岸边的砂石里,另一端则指向昏黄的天空。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石雕,与这死寂的河滩、汹涌的诡异河水融为一体。
这就是摆渡人?
沈砚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也没有亡魂的怨念,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化身,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感。
“过去看看。”沈砚低声道,率先朝着那小船走去。
林瑶和胡建军紧随其后,三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越是靠近,那股来自三途河的压迫感和灵魂层面的不适感就越发强烈。哀嚎的水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试图搅乱他们的心神。
走到距离小船约十米左右的地方,沈砚停了下来,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摆渡人前辈,我等欲渡河,还请行个方便。”
那蓑衣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连握着竹篙的手指都没有丝毫颤动。就在沈砚以为对方没有听见或者不愿理会时,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直接传入三人耳中,盖过了河水的哀嚎。
“生者……不渡。”
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胡建军忍不住上前一步:“为啥不渡?俺们给钱!冥币也行啊!或者您需要啥,尽管开口!”他试图用阳间的那套逻辑来沟通。
斗笠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看”了胡建军一眼。就那么一眼,胡建军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生者气息,扰河流清静,乱亡魂安宁。”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淡,“此乃规则。”
林瑶蹙眉,尝试另一种方式:“前辈,我们并非有意扰乱,实有要事需前往对岸。不知是否有通融之法?或许……我们可以付出一些代价?”她想起了代理人的提醒。
这一次,摆渡人沉默了片刻。那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再次扫过三人,尤其是在沈砚和他隐约感应的判官笔上停留了一瞬。
“代价……可以。”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但非金银俗物。”
“欲登船,需以记忆为资。”
记忆为资?沈砚心中一凛。这代价,果然诡异。
“何种记忆?”沈砚沉声问道。
“重要之忆,深刻之忆,构成汝等存在之忆。”摆渡人缓缓道,“一段即可。由吾挑选,不得拒绝。”
由他挑选?还不能拒绝?这条件堪称苛刻!谁也不知道他会取走哪一段记忆,如果是关乎自身核心身份、或者至关重要技能的记忆,那代价未免太过惨重。
“这……这不行吧?”胡建军脸色发白,“万一他把俺怎么请仙儿的法子给忘了,俺老胡家岂不是绝后了?”
林瑶也是面露难色,记忆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之一,失去任何一段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沈砚心中飞速权衡。代理人的信息、父亲可能的线索都在对岸,渡河是必经之路。摆渡人索要记忆,虽然危险,但似乎是唯一的途径。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判官笔的存在,或许让对方的态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否则可能连提出代价的机会都没有。
“前辈,”沈砚再次开口,试图争取,“记忆于生者至关重要,可否由我们自行选择一段相对次要的记忆支付?或者,以其他等价之物替代?”
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规则……如此。”摆渡人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记忆,乃渡资。生者之忆,于吾……略有价值。”
他特意强调了“略有价值”,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这更显得其规则的冷酷。
“若不付资,便请回。”摆渡人最后说道,手中的竹篙微微提起,似乎准备撑船离开,不再理会他们。
回?往生客栈那边恐怕已经被“熬”布下天罗地网,回去是死路一条。前进,则需要支付未知的、可能是极其惨重的代价。
气氛一时间凝固了。汹涌的三途河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哀嚎,灰黄色的雾气在河面上翻腾,映衬着三人沉重无比的心情。
沈砚看着那艘孤零零的小船,看着那仿佛与规则融为一体的摆渡人,又回头望了望那幽深绝望的来路。前是未知险阻需付沉重代价,后是十面埋伏绝无生机。
他的目光最终变得坚定。寻找父亲真相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好。”沈砚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站在了最前面,直面那神秘的摆渡人。
“我愿支付记忆,作为渡资。”
“沈砚!”林瑶忍不住低呼一声,眼中带着担忧。
沈砚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心意已决。他看向摆渡人:“请前辈施为。”
斗笠下的阴影,再次聚焦在沈砚身上。那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如汝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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